幽绿色的光消失了,海面变黑了。风从礁石缝里吹出来,很冷。
李明轩站起来,嘴里有血,他没擦。喉咙里还有铁锈的味道。他摸了摸终端,屏幕闪了一下,又黑了。
“信号没了。”他说,“不是自然原因,是被人故意屏蔽的,频率一直在变。”
苏晓扶着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刚才跳跃的时候震荡太强,耳朵像堵住了水,听不清声音。
她看向远处。那里有一座歪斜的灯塔,一半塌了,只剩铁架子撑着。再过去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顶破了几处,墙也掉了皮。
“她在那。”苏晓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陈岩站在原地,右臂贴着身体,皮肤下的纹路还在发热,像跑完步后的酸胀感。他低头看手背,暗金色的线条已经沉下去,不仔细看不出来。
“你还记得路吗?”他问苏晓。
“记得。”她说,往前走了一步。
三人顺着岩石往下走。脚下石头松动,每一步都要踩稳。走到石屋附近,李明轩停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信标仪,按下开关。
“滴”一声,红灯闪两下,然后灭了。
“坏了。”他说,“连不上任何信号点。”
“那就走路。”苏晓继续往前,“她不用这些设备。”
走到第三间屋子前,她停住。门是木头的,上面钉着铜环,门框挂着干海草,风吹时轻轻晃。
她抬手敲了三下,等了几秒,又敲两下。
屋里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缝传来沙哑的声音:“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句祷词吗?”
苏晓闭上眼,低声念:
“潮来不惧,潮去不留,
浪打礁石,心随水流。
母海听我,子民归来,
以血为引,以骨为舟。”
念完,她睁开眼。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拉开铜环。潮婆站在里面,头发全白,披着深褐色披巾,眼睛浑浊,但眼神很锐利。
她盯着苏晓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李明轩和陈岩。
“你带了外人。”她说,语气有点警惕。
“他们是可信的。”苏晓说,“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潮婆没说话,侧身让出一条路,眼神还是带着怀疑。三人走进去。陈岩把背包扔在门外,发出一声闷响;李明轩小心地拿下探测仪,轻轻放在桌上。
屋里有一盏油灯,火光偏绿。墙上挂着几张旧地图,画的是珊瑚岛的洋流路线。桌上摊着一本破笔记本,字迹潦草。
“坐。”潮婆指着三条矮凳。
没人坐下。
“你来找我,有事。”她说,看着苏晓。
“我想知道黑曜的事。”苏晓说,“他们最早是怎么开始的?”
潮婆眼神一闪:“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爸妈不是死于化工厂泄漏。”苏晓声音很稳,“他们是实验体。第一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墙角,拿起一个陶罐,看着它,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轻轻吹了口气,盖上盖子,动作很慢。
“这是当年从海边捡的骨灰。”她说,“那天晚上,海水是红的。”
她伸出手,掌心对着苏晓:“你要看,就得碰它。”
苏晓走过去,看着那本笔记本,手指发抖地摸上封面。
画面突然出现——
不是她的记忆,是别人的。
她看见一片海滩,月光照着浅滩,十几个穿白袍的人跪在沙地上。远处有建筑,像工厂,但没有烟囱,只有高高的金属柱,顶上有球形装置。
中间躺着两个人,穿着普通衣服,手脚被绑,嘴被封住。其中一人抬头,年轻的脸,眼里全是恐惧。
那是她的父亲。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
画面变了——金属柱亮起蓝光,球形装置转动,发出低沉的震动。沙滩裂开,海水后退。被绑的人开始抽搐,皮肤下有光流动,像血管里流着星星。
接着,惨叫响起。
所有人同时尖叫。白袍人一个个倒下,口鼻流血,身体扭曲。那对夫妇中,男人七窍出血,女人突然睁眼,瞳孔全黑。
苏晓鼻子一热,流出血来。
她没擦。
画面继续——有人冲进来,穿黑色作战服,戴面具。他们不救人,直接往尸体上插管取样。一个人转身,面具缝隙露出半张脸——正是资料里的“博士”。
最后,海面沸腾,沙滩下沉,建筑被海水吞没。只有一根金属柱还立着,顶端的装置还在转,慢慢沉入海底。
记忆断了。
苏晓猛地抽手,身体往后倒,差点摔跤。陈岩一把扶住她肩膀,感觉到她在抖。
“慢点。”他说。
李明轩已经打开记录笔,快速写下几个词:金属柱、球形装置、蓝光频率、人体发光。
“他们那时候就在做灵能提取。”他说,“比我们以为的早三十年。”
潮婆收回陶罐,盖上盖子。
“那天之后,三年没涨潮。”她说,“鱼死了,鸟也不来了。我以为是天罚。”
“不是天罚。”苏晓擦掉鼻血,“是他们在试验,拿整片海当实验场。”
“我知道。”潮婆说,“但我拦不住。那时没人信我,说我疯了。直到你来找我,我才敢写下来。”
她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
苏晓看着自己沾灰的手指,声音有点哑:“我们真的能赢吗?他们藏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我们才看到一点点。”
屋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你看这浪。”潮婆忽然说,走到窗边推开木板,“一波接一波打上来,哪怕碎了也没停过。人也一样。”
苏晓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外面天还没亮,海面漆黑,但能听见潮水声。一道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退下去,下一波又来。
“他们可以毁掉一片海。”潮婆说,“但只要还有一滴水记得方向,潮就会回来。”
苏晓没说话,看着黑水。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看向李明轩和陈岩。
“我们必须让更多人知道这些事。”她说,“不只是我们看到的,还有她记下的,我父母经历的,所有被埋掉的真相。”
李明轩合上记录笔,点头:“我已经有了初步数据模型,可以找出当时的能量波动,找到其他可能的实验点。”
陈岩站直了:“我去过很多地方,有些废弃设施的布局,和你说的那个建筑很像。”
苏晓走到桌边,拿起笔记本,摸着封面。
“我能带走这些吗?”她问潮婆。
老人摇头:“不能带走,但你可以抄。”
苏晓立刻拿出纸笔,坐下就开始写。字迹工整,一笔不落。
李明轩站在旁边,时不时问:“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这个日期是哪年?”
陈岩靠在门边,右臂贴着墙,温度恢复正常。他闭上眼,不是睡,是在感受——地面有轻微震动,很弱,但一直存在,像沉睡的心跳。
两个小时后,天边开始发白。
苏晓抄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轻轻放回桌上。
“谢谢你。”她说。
潮婆没说话,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
“拿着。”她递给苏晓,“海盐混着骨灰,能让你听得更清楚。”
苏晓接过,放进衣兜,没问用途。
“你们接下来去哪?”潮婆问。
“找个安全的地方分析数据。”李明轩说,“这里不行,通讯断了。”
“东边五公里有个气象观测站,废弃了,但有备用电源。”潮婆说,“我以前常去。”
“你知道得真多。”陈岩说。
“活久了,看得就多。”她淡淡地说。
三人准备离开。
出门前,苏晓回头:“你会走吗?这里不安全了。”
“我不走。”潮婆说,“我就在这儿,等下一个来找我的人。”
门关上了。
三人向东走。天光慢慢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礁石上。
苏晓走在前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那个布袋。
李明轩落后半步,试着重启终端。屏幕终于亮了,显示一行字:【本地网络恢复,信号强度12%】
“能用了。”他说。
陈岩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一块硬物。是昨天战斗时捡的金属碎片,边缘粗糙,上面刻着半个编号:S - 12。他眉头一皱,想起战斗的画面,握紧了碎片。
走了一公里左右,李明轩突然说:“那个装置的结构,和我们在齿轮城见过的很像。”
“你是说,他们一直在用同一个设计?”苏晓问。
“不只是用。”李明轩眼神变冷,“是在改进。每一次实验,都在升级。”
苏晓脚步慢下来:“所以他们不会停,除非被打断。”
“那就打断。”陈岩说。
三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
远处有一座低矮的混凝土建筑,窗户碎了,门歪在一旁。
李明轩拿出记录笔,翻到最后一页:“我需要一台稳定终端,把这些数据建模出来。”
苏晓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休息?”
“等看完这些。”他说,“现在不弄明白,以后就没机会了。”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陈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碎片,握得更紧了。
观测站的铁门倒在地上,门轴生锈。三人从缺口进去,里面堆着报废仪器,墙上挂着褪色的台风图。
李明轩找到主控台,清理出位置,接通电源。屏幕闪了几下,亮了。
“有数据库。”他说,“虽然旧,但能用。”
苏晓站他身后,看着数据一行行加载。
“开始吧。”她说。
陈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发白的海面。
太阳快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