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门开着,黄色的警戒带在风中轻轻摆动。走廊里有几个便衣刑警,其中一个正在本子上记录什么,另一个靠在墙上抽烟,烟灰掉在地上,堆了小小一堆。看到宋砚秋走过来,抽烟的那个把烟掐灭了,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砚秋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的目光越过门框,落在地板上。
死者是年轻女性,二十七八岁,长头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居家服。她趴在血泊中,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她的右手向前伸着,食指蘸着血,在地板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血已经开始凝固,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字的边缘有些地方干了,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
陆知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他的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拳头攥得很紧,口袋的布料被扯得变形。他的目光从死者的脸上移到那行血字上,又从血字上移到宋砚秋的脸上,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没说话。
宋砚秋蹲下来。
她没有戴手套。这是一个违反规定的动作,但她不在乎了。她的右手食指悬在血迹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指尖触碰到地板上的那滩血。血已经凉了,但在她指尖贴上来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温度——不是来自血,是来自信息。像电流,从指尖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大脑。
声音来了。
不是死者的声音。她确信这一点,因为死者的嘴是闭着的,而那个声音的方向不对。它来自更深处,来自地板下面,来自墙缝里面,来自这个房间每一个阴影的角落。那个声音是无数个声音的混合体——女人的,男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它们被压缩在一起,像拧麻花一样拧成了一股绳,然后在她脑子里炸开。
三个字。
“来找我。”
宋砚秋猛地抽回手,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蹲着的姿势差点失衡。她用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的掌心按在干涸的血迹旁边,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
陆知舟蹲下来,压低声音:“听到了什么?”
宋砚秋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那行血字——她的公寓地址。门牌号写错了,把“304”写成了“303”,但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个“3”的尾巴拖得很长,像是在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已经没了力气。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她让自己站得很直。
“第五个。”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加上之前四个,还差两个。”
陆知舟的脸色又沉了一分。他张了张嘴,想问“还有两个是谁”,但看到宋砚秋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前几天的恐惧和涣散,而是一种被点燃了什么东西的光,冷冽,锐利,像手术刀的刀锋。
她转身走进隔壁的空房间,陆知舟跟了进来。门关上后,走廊里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它在等我。”宋砚秋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上臂,“这次不是威胁,是邀请。它要我去新茂大厦1504。”
陆知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行。您不能去,这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
“那您还去?”
宋砚秋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你知道我在哪”。她把屏幕转向陆知舟,让他看了一眼,然后收了回去。
“它有弱点。”她说。
陆知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碰到死者的时候听到的。”宋砚秋闭上眼,回忆着那个混合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时的细节,“那个声音不只是‘来找我’三个字。在‘来找我’的后面,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像被压在底层的音轨。它在说——‘它怕’。”
“怕什么?”
“高频声波。”宋砚秋睁开眼,“不是猜测,是信息。那个死在出租屋里的女孩,她死之前最后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声音,是那个东西在怕。那种恐惧太强烈了,以至于印在了她的临终意识里,被我接收到了。”
陆知舟皱着眉头想了想:“高频声波?超声?”
宋砚秋点头:“法医实验室有一台超声波发生器,本来是用于清洗精密器械的。改装一下,频率调到人耳听不到但足够强的高频段,应该能对它造成干扰。”
“应该?”陆知舟加重了这个词。
宋砚秋没有接话。她从墙上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斜着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看了陆知舟一眼:“你去不去?”
陆知舟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跟了上来。
法医实验室的灯是白色的,白得不近人情。操作台上摆着那台超声波发生器,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大小像一本厚字典,顶端有一个圆形的振子头。平时用它来清洗解剖器械,把沾着血迹的刀剪放进去,开几分钟,拿出来就像新的一样。
宋砚秋坐在操作台前,用螺丝刀拆开了发生器的外壳。里面的电路板密密麻麻,焊点整齐得像印刷品。她用手指顺着电路走了一遍,找到了频率调节的电位器——一个小小的蓝色方块,上面有一个可以用螺丝刀拧动的十字旋钮。
“把它调到最高频段,但超声波发生器本身的设计上限是40千赫兹。”她一边说,一边用螺丝刀拧动旋钮,“40千赫兹对人耳来说已经听不见了,但对它来说够不够,我不知道。”
陆知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电烙铁。烙铁头已经烧热了,发出暗红色的光。宋砚秋把电路板翻过来,指了指几个需要重新焊接的节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把它们短接,绕过原厂的频率限制。”
陆知舟咽了口唾沫,蹲下来,把电烙铁凑上去。他的手在抖,锡丝喂进去的时候偏了一点,焊锡滴在了不该滴的地方。他赶紧用吸锡器吸掉,重来。第二次,手还是抖,烙铁头碰到了旁边的电容,滋的一声,冒出一小股白烟。
“嘶——”他把手指塞进嘴里。烫到了。
宋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没事吧”之类的话。她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朝上提了提,像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然后她把目光移回了电路板上,拿起电烙铁,自己动手。她的手很稳,焊点圆润饱满,像一颗微型的银色水滴。
“好了。”她把电路板装回外壳里,拧紧螺丝,拿起超声波发生器,按了一下开关。振子头发出一阵人耳听不见的振动,但掌心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酥麻感,像握着一只正在发出低频嗡鸣的蜜蜂。
陆知舟揉了揉被烫的指尖:“有效吗?”
“不知道。”宋砚秋把发生器装进设备包,拉好拉链,“进去就知道了。”
新茂大厦一楼大厅的灯比白天更暗。前台的桌子空着,电脑屏幕是黑的,只有天花板上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一种昏黄的光。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那道光,看起来像一摊凝固的液体。
宋砚秋背着设备包,手里拎着改装后的超声波发生器。陆知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另一台未改装的备用机和一把强光手电。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也是暗的,只有一块楼层按钮亮着——不是他们按的,是15楼的按钮自己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陆知舟的呼吸重了一下。
宋砚秋走进电梯,陆知舟想跟进去。她伸手拦住了他。
“你在一楼等。”
“不行。”
“如果我发出信号,你就开最大功率对着楼上打。”宋砚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交代一件很日常的事情,比如“下班记得关灯”。
陆知舟摇头:“太远了,十五楼,信号不一定能穿透——”
“那就冲上去。”宋砚秋打断他,“但不要在我刚进去的时候就冲。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
“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你没有听到我的信号,或者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她顿了顿,“你就冲上去。”
陆知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十分钟。超过十分钟我冲上去。”
宋砚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谢谢之类的话。她转身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陆知舟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道缝,然后消失了。
电梯上升的时候,宋砚秋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不是电梯的机械震动,是另一种更深的、从大楼骨架里传上来的颤动,像有人在地基下面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她没有抬头看楼层数字。她知道那行数字会正常跳动,不会出现什么“跳层”或者“卡在13楼”之类的灵异事件。因为那个东西不需要用这种低级手段吓她。它直接在她脑子里说话。
电梯在15楼停了。门开了。
走廊的灯全灭了。不是坏了,是被人为关掉的——但这里没有“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在走廊尽头发出幽暗的光,像深海里的水母。走廊两侧的墙壁在绿光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墙上那些脱落的墙皮看起来像干涸的伤口。
宋砚秋走出电梯,打开超声波发生器。低频嗡鸣从振子头里传出来,人耳听不见,但她的牙齿感觉到了那种振动——细微的、像含着冰块时的那种酥麻。她把发生器举在身前,像举着一面看不见的盾牌。
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退缩。
不是声音,不是影像,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变化。像走进一间闷热的房间,突然有人打开了空调,空气里的压迫感一下子减轻了。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那些附着在墙上的东西松开了手。
宋砚秋一步一步走向1504室。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木琴的琴键上。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一种暖黄色的、像烛火一样摇曳的光。那种光不该出现在这栋废弃的大楼里。它看起来温暖、柔和,像一个诱人的陷阱。
宋砚秋把超声波发生器举高,对准门板。她还没有敲门。
门自己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那道暖黄色的光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黑暗,从门框里涌出来,像潮水,漫过她的脚面,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胸口。但她的脑子是清醒的。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不是因为发生器挡住了它们,而是因为那个东西在等她进去。它不想在门口吓她,它要她在里面,在最深处,无处可逃。
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孩子的笑声。
不是黑暗中那种阴森的笑,而是一个真的、天真的、清脆的笑——像五六岁的小女孩在玩捉迷藏,躲在衣柜里,听到找她的人走近了,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蹦蹦跳跳的,像弹力球。
宋砚秋握紧了发生器。她的指节发白,骨节凸出来。
她迈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了门框里。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它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宋砚秋的心口上。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