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你的心,我嫌吵》
书名:你的心,我嫌吵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4503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宋砚秋坐在床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窗外的天光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一种浑浊的白。她没有拉窗帘,整夜都没有。对面的楼有一户人家的灯亮了一整晚,可能是忘了关,也可能是有个失眠的人和她一样,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死去的蜘蛛。地板上扔着翻开的卷宗,第三名死者的照片朝上,那张平静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诡异。旁边还有几页打印纸,是陈主任的肺部检测报告,上面有她用红笔圈出的数据——二氧化硅气凝胶微粒浓度:3.7×10⁶ /g。

 

不是人。杀我的不是人。

 

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来回转,像一个坏掉的唱片机,针头卡在同一个音轨上,反复播放同一段噪音。她分不清这是昨晚死者说的,还是今早她自己想的。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把屏幕凑近自己的脸,看见了——瞳孔周围全是血丝,像一张被撕碎的红网。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六点四十八分。

 

六点四十九分。六点五十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看时间。也许是在确认时间还在往前走,而她还停在前一晚。也许是在数自己还要熬多久才能出门,才能见到人,才能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她终于站起来,腿发麻,踉跄了一下。她扶着墙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一抖。她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像另一个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是昨晚撞门板留下的。

 

她用湿毛巾擦了擦那块淤痕。疼,但不严重。真正严重的地方她看不见。

 

法医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和昨晚那间密室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宋砚秋坐在工位前,面前摆着陈主任的解剖报告,已经翻到了第五页,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围的同事在说话。老周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就是意外,三起都是,家属已经签字了……什么?第四起?那个呼吸科专家?我还没看到报告,你问宋砚秋去……”

 

“宋砚秋”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耳膜。她没抬头,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然后是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水杯放在桌上的声音。椅子转动的声音。脚步声。翻纸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她的脑子里变形——拉长,扭曲,像被扔进了搅拌机里打成糊状。然后,从那些糊状的声音里,开始长出别的东西。

 

“好闷……”

 

“门打不开……”

 

“谁来救救我……”

 

宋砚秋的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掉到了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因为她分不清刚才那句话是回忆还是现实。是昨天在1504室听到的,还是现在有人在她耳边说?她转头看向右边——没有人。左边——老周在打电话,嘴巴在动,但声音已经和那些死者低语混在了一起,像两盘磁带同时播放。

 

她的呼吸开始变快,胸腔起伏,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

 

陆知舟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永远用不完的笑。他把一杯放在宋砚秋桌上,白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宋老师,美式,两块糖,我特意问了您——”

 

“我说了别吵!”

 

宋砚秋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她的双手拍在桌上,整个办公室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老周拿着电话的手停在半空,对面的同事转过来看着她,连打印机都停止了工作,像被这声吼吓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但宋砚秋的目光钉在右前方的空气上。她刚才对着那片空气喊的,因为她以为那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黑色的、模糊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它刚才在低语,在她耳边,说着“杀我的不是人”。

 

可现在那片空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照在浮动着的灰尘上。

 

陆知舟愣住了。他手里还端着另一杯咖啡,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蜡像。他的嘴微微张着,脸上那种笑已经碎了一地。

 

宋砚秋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的脸色在一瞬间从苍白变成刷白,像一张被漂白水泡过的纸。她松开拍在桌上的手,手指还在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没事”,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她心跳的扩音版。她走的不是去洗手间的方向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离开那些人的目光,离开那些声音,离开所有的人。

 

陆知舟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停。

 

她推开了洗手间的门,反锁上隔间,双手撑在门板上。门板很凉,上面有别人用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和一句“今天不开心”。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但那些声音追进来了。

 

“杀我的不是人……”

 

“第七个……”

 

“好闷……”

 

“门打不开……”

 

“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她用额头撞门板。一下,两下,三下。闷响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有人来开的门。额头上的旧伤被撞开,渗出了血,黏黏的,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没感觉。

 

“宋老师!开门!”

 

陆知舟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隔着一层木板,听起来很远。他又拍了两下门,力道很大,门板在震动。

 

宋砚秋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她拧开门锁,门弹开一条缝。陆知舟推开门,看到她靠着墙蹲着,额头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血和昨天的淤痕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画。

 

她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嘴唇在动,但不是在对谁说话,像在背诵一篇她记不全的课文。

 

“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念头,哪些是他们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从水底传上来,“我心里全是他们的声音,太吵了……吵得我快听不到自己了……”

 

陆知舟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在忍。他伸出手,想擦她额头上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弄疼她。

 

“宋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您看着我。”

 

宋砚秋的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脸上,但焦点还是散的。

 

“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您不是一个人。”

 

他抱住她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拍肩膀式的拥抱,而是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环过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的一种抱法。宋砚秋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放在哪里。

 

陆知舟开始说话。

 

“您知道吗,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猫今天生了三只小猫。”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特别丑,真的特别丑,毛都没长齐,像三只小老鼠。但是好可爱,有一只的爪子是白色的,我给它起名叫小白——”

 

宋砚秋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继续说。

 

“还有,我昨天买的那个包子,居然是酸菜馅的!我明明要的是鲜肉!我就咬了一口,那个酸味直冲天灵盖,我气了一晚上,真的气了一晚上。我就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喜欢吃酸菜包子,酸菜不是应该配粉条吗——”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台永动机。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从流浪猫说到包子,从包子说到他昨天在路上捡到的一枚五毛钱硬币,从硬币说到他小时候养过的一条金鱼,那条金鱼因为吃太撑撑死了。

 

废话。全是废话。

 

但宋砚秋脑子里那些死者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这些无聊的、琐碎的、活人才会关心的废话压了下去。像在一间嘈杂的房间里,突然有人在你耳边放了一首音量很大的歌,其他声音就变得听不见了。

 

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不是突然放松,而是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软。她的手指动了,抓住了陆知舟白大褂的衣角。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住他,只是抓住了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陆知舟感觉到了衣角被扯动的力量,他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他说得更快,更密,像是在赌——只要他不停下,那些声音就不会回来。

 

他们就这样蹲在洗手间的走廊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五分钟。有同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这个场景,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老周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过来,把办公室的门虚掩上了。

 

宋砚秋松开了手。她往后靠了靠,陆知舟也松开了她。她的脸从惨白变回了苍白的颜色,但眼睛里的涣散少了一些。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血,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有知觉。

 

“走吧。”她说。声音沙哑,但稳了。

 

陆知舟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他扶着墙站稳,没让宋砚秋看到他龇牙咧嘴的表情。

 

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上,没有人看她。老周在打电话,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分贝,像是刻意在营造一种“什么都没发生”的气氛。打印机又开始了工作,椅子在转动,水杯在桌上移动。

 

宋砚秋坐到椅子上。陆知舟搬了椅子坐她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没把咖啡给她——凉了,苦。他放在自己手边,没有喝。

 

他继续絮叨,这次声音放低了,只让她一个人听到。

 

“还有一件事,您知道吗,我家楼下那个包子铺的老板娘特别凶,有次我想多要一个塑料袋,她瞪了我一眼,我吓得不敢说话。但是她的包子真的好吃,除了酸菜馅的——”

 

宋砚秋第一次没有叫他闭嘴。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那些废话。那些词一个一个地飘进她的耳朵里,像棉花一样轻,不会刺痛她,不会像刀刃一样割开她的脑子。她听他说了五分钟,十分钟,直到脑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了。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不抖了。但她发现了一件事——刚才陆知舟在说话的时候,她脑子里确实没有死者的声音。但她也没有触碰任何人。那些声音不是从触碰中来的。

 

“以前,我必须碰到才能听到。”她说。

 

陆知舟停下来,看着她。

 

“现在,不碰也能听到了。”宋砚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份解剖报告的结果,“它在主动联系我。”

 

陆知舟的嘴闭上了。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脸上的表情从絮叨时的轻松变成了认真。

 

宋砚秋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她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手背,皮肤光滑,没有伤口,没有裂痕。这双手从业十年,触碰过上千具尸体,接收过上千条遗言。她以为自己是那个主动的人——她触碰,她接收。但昨天晚上,在那个房间里,在她没有碰任何东西的时候,那些声音已经涌进来了。

 

它不是被她唤醒的。它一直都知道她在。

 

“我用了十年学会屏蔽那些声音。”她抬起头,看着陆知舟,“它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我拆了。”

 

陆知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们就再建一个。”

 

宋砚秋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亮,而是一种很笃定的、像小孩子相信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的那种亮。

 

“您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宋砚秋的手机屏幕亮了。

 

她低头看。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没有头像,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短信的内容只有三个字:

 

“你很吵。”

 

陆知舟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按删除又没敢动。

 

宋砚秋盯着那三个字。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打出一行字:

 

“你是谁?”

 

发送。

 

对方秒回。只有一个句号那么短的时间,像是手机对面那个东西一直在等着她问。

 

“你知道我在哪。”

 

宋砚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的手指还贴在上面,感受着手机壳的塑料质感。那个东西知道她在哪。它在等她。从第一起案件,到第三起,到陈主任,到昨晚。它一直都在等她走到1504室的门口。

 

陆知舟张了张嘴,想说“别去”,但他看到宋砚秋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暴风雨的方向,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她的额头上还有干涸的血痕,眼睛里还有没褪尽的红血丝,手腕上还有昨晚被陆知舟拉出房间时留下的红印。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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