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茂大厦的大厅空旷得像一座废弃的机场。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但人影只有两个——宋砚秋和陆知舟。她的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在挑高十几米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蝙蝠。
她背着检测设备包,黑色的尼龙带勒在肩膀上,设备包的重量让她不自觉地微微侧身。陆知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电和笔记本,嘴里还在絮叨什么,但宋砚秋已经把他的声音过滤成了背景白噪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风从轿厢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陆知舟按了15楼。按钮亮起,电梯门关上,轿厢开始上升。
灯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逐渐变暗的闪烁,而是一瞬间的明灭,像有人眨了眨眼。陆知舟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管,又看了看宋砚秋。她没有反应,眼睛盯着楼层数字。5,6,7……数字正常跳动。灯没有再闪。
但宋砚秋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设备包的肩带。
电梯门在15楼打开。走廊的光线很暗,只有电梯门上方那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黄绿色的光。走廊很窄,两边是米黄色的墙壁,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泡、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每隔几米有一扇门,门是深棕色的,门牌号用锈迹斑斑的数字钉着。
1502。1503。1504。
宋砚秋走出电梯,从设备包里拿出空气采样器。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仪器,顶端有一个吸嘴,侧面有一块小小的液晶屏。她按下电源键,仪器发出一声低鸣,然后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跳动的数字。
她边走边测,采样器的吸嘴对准前方,像一只嗅探犬的鼻子。
陆知舟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感觉很久没人来了。你看地上这灰,至少积了三个月。”
采样器突然发出一声低鸣——不是正常工作时的嗡鸣,而是急促的、像蜂鸣器一样的声音。宋砚秋停下脚步,低头看屏幕。数字在飞速跳动:100,300,800,1500,3000……
她在1504室门口停住。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有几个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拳头砸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击过。门把手是普通的球形锁,上面落着一层灰,但把手表面有几个清晰的指印——不是新留下的,而是灰层被抹去后留下的痕迹,像是有人紧紧握过它,然后松开了手。
采样器的蜂鸣声已经变成了尖叫。屏幕上的数字超过了5000,超出了仪器的量程,开始不停地闪烁。
“这个房间的空气成分……”宋砚秋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有人类恐惧时才分泌的肾上腺素信息素残留,浓度很高。”
陆知舟凑过来看屏幕:“什么意思?信息素?”
“人类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汗腺会分泌一种特殊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在空气中可以残留很长时间,用普通的空气采样器就能检测到。”宋砚秋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这个房间里,曾经有人站在这个位置,被吓到浑身冷汗。”
“有多久?”
“从浓度来看,不是一次性的。是多次、长期积累的。”她顿了顿,“像海绵吸水一样。”
陆知舟咽了口唾沫:“所以这地方……”
“这个房间,吃过人的情绪。”宋砚秋说完,伸手推开了门。
1504室出乎意料地空旷。大约六七十平米的正方形空间,地上铺着灰色的复合地板,墙上有几排挂钩,还有一面墙留着一整块方形的水泥印痕——那里曾经挂着一面大镜子,被拆掉了。墙角堆着几张卷起来的瑜伽垫,落满灰尘。天花板上有几个挂钩,像是曾经挂过什么灯或者音响设备。
陆知舟走进去,东张西望,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个瑜伽垫:“就是一个普通工作坊嘛。什么‘心灵呼吸’,不就是瑜伽冥想那一套?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呢。”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的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陆知舟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冲过去,双手抓住门把手,猛地往下压。把手纹丝不动。他用肩膀撞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连一条缝都没开。他又试了一次,三次,门像焊死了一样。
“别浪费力气。”宋砚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要紧的事。她已经从设备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左上角显示“无服务”。她把手机举高,转了一圈,还是没信号。
“窗。”宋砚秋说。
陆知舟冲到窗边。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但外面焊了防盗栏。他透过玻璃往外看——十五楼,下面是小区的绿化带,路上有几个人在走。他使劲拍玻璃,喊了一声“喂——”,但玻璃太厚,他的声音被闷在房间里,像一只被扣在杯子里的苍蝇。
“冷静。”宋砚秋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慌。”
她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日光灯管还亮着,发出一种嗡嗡的电流声。她盯着灯管看了几秒,然后灯开始闪烁——一闪,一闪,频率越来越快,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然后,所有的灯同时熄灭了。
黑暗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那种逐渐变暗的黄昏,而是像有人把一块黑色的幕布直接盖在了整个世界上面。宋砚秋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拼命放大,但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陆知舟在她右侧大概一米的位置,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
还有一个声音。
不是陆知舟的呼吸声。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堵墙在听隔壁的房间有人在窃窃私语。但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个。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老的,它们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内容,只分得清情绪——恐惧。一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恐惧,从黑暗的深处渗出来,蔓延到宋砚秋的脚边,然后爬上她的膝盖、腰、胸口,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
“宋老师……”陆知舟的声音在发抖,“你听到了吗?”
宋砚秋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手在地板上摸索。地板很凉,表面的漆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粗糙的木纤维。她的手贴上去,指尖触碰到地板的瞬间,那些窃窃私语突然变大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得清晰了。像有人把收音机的调频旋钮拧到了正确的位置,刚才还是嘈杂的白噪音,现在变成了可以辨认的句子。
“好闷……”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在她脑子里,是在她手心里。
“门打不开……打不开……谁在外面……”
另一个声音。男人的,带着哭腔。
“我不想死……妈……妈……你在哪……”
孩子的。很小很小的孩子。
宋砚秋的手弹开了。她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但她没有停。她站起来,走到墙壁前,双手按在墙上。墙面是乳胶漆,粗糙的颗粒感硌着她的掌心。
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
“谁来救救我……”
“别关灯……求你们别关灯……”
“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是我……”
它们不是一句一句来的。是所有的声音同时涌进她的脑子里,像决堤的洪水。她分不清哪些是死者在说,哪些是她自己在想。是她自己在害怕,还是死者的恐惧留在了这面墙上?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心,哪些是别人的。
陆知舟摸索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热,是活人的温度。
“宋老师!您在干什么?您冷静点!”
宋砚秋蹲下来,蹲在房间的正中央。她把双手按在地面上,十指张开,像要把整块地板掀起来。声音已经不再是句子了,变成了碎片——几个词,甚至半个词,像被撕碎的照片,散落在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救我——”“门——”“妈——”“闷——”“开——”“不——”
她的眼泪没有预警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太多了。这些声音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快要从她的耳朵里、鼻子里、眼眶里溢出来。
“这个房间……”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是活的。它在等下一个。”
陆知舟愣在原地。他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只有黑暗,只有自己的心跳。但宋砚秋听到了。她的脸上,眼泪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然后她突然捂住了双耳。
不是那种轻轻搭上去的动作,而是用尽全力地把耳朵捂住,像是有人在往她的耳道里灌水。她的表情扭曲了,嘴角往下撇,眉头拧在一起,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出来,沿着脸颊滑到下巴上。
“嘘——”她发出一个气声,嘴唇在颤抖,“你听……它在呼吸……”
陆知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宋砚秋的手从耳朵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陆知舟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又很沉,沉得像灌了铅。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带到了门口。他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向门锁的位置。
门开了。不是被踹开的,而是像本来就只是虚掩着。陆知舟用力过猛,整个人带着宋砚秋冲出了门口,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在走廊上。
走廊的灯亮着。黄绿色的光。电梯门开着,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他们沉默地走进电梯。宋砚秋靠在轿厢的角落里,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在抖,指尖泛白,像失血过多。
陆知舟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停在大厦门口。陆知舟开车,宋砚秋坐在副驾驶。她把安全带系上了,但扣得很松,斜挎在胸前,像一道被撕破的伤口。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她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下巴到额头,把她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
她盯着自己的手。右手,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背朝上。掌心里有刚才按在地上时沾上的灰,还有几道浅浅的印痕。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然后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陆知舟用余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宋砚秋手指关节发出的轻微咔咔声。
车停在了宋砚秋家楼下。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需要用力跺脚才能亮。宋砚秋解开安全带,动作很慢,像关节生锈了一样。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停了一下。
“宋老师。”陆知舟终于开口了,“明天……”
宋砚秋没有回头。她的另一只脚也踩到了地上,然后站起来,关上车门。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走向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进楼道,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往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铁门关上了。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两声,然后消失了。
陆知舟坐在车里,手还握着方向盘。他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响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像一声叹息。
楼上的某个房间,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