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张开的角度。宋砚秋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这一次,她触碰的不是嘴唇,而是死者的右手。
指尖搭上指节的那一刻,声音回来了。不是碎片,不是嘶吼,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句子——
“第七个……不是意外。”
宋砚秋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死者的脸。陈主任的眉毛没有动,眼睛没有动,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七个。”她低声重复。
这意味着什么?在她接手之前,已经死了六个。前三起是她经手的,陈主任是第四起。那另外两个呢?是未被发现的,还是被人为掩盖了?
她没有时间多想。解剖必须继续。
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宋砚秋握刀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食指压住刀背,手腕放松,力度均匀。她从胸骨上缘切入,沿着中线一路向下,划开皮肤和皮下组织。黄色的脂肪层翻开,露出浅灰色的肌肉。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肋骨剪的声音在解剖室里回荡。咔嚓,咔嚓,咔嚓。一根,两根,三根。胸骨被取下,露出胸腔。肺叶静静地躺在胸腔里,颜色比正常要深,呈暗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露珠一样的液体。
宋砚秋用镊子夹起一块纱布,轻轻擦拭肺叶表面。那层液体黏稠度很高,不像是正常的胸腔积液。她凑近,在灯下仔细观察。液滴里有一些微小的反光颗粒,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角度合适的时候,它们会像碎钻一样闪一下。
她屏住呼吸,用微量移液器从肺组织液里抽取了一管样本,然后小心地取出整块右肺下叶,放进标本盒里。动作很轻,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
法医实验室的灯光是白色的,比解剖室更亮,亮得几乎刺眼。宋砚秋把样本放在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推入显微镜载物台。她调焦距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多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冷。解剖室的冷气还残留在她的骨头缝里。
目镜里,那些颗粒放大了四百倍。它们的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小的凹凸,像碎裂的玻璃渣。宋砚秋直起身,从试剂架上取下一瓶稀盐酸,滴了一滴在载玻片上。
晶体立即开始溶解,冒出细小的气泡,同时释放出一股特殊的气味——不是刺鼻的化学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像沙漠里的尘土一样的味道。她凑近闻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记录:
“二氧化硅气凝胶微粒。工业用,非自然产生。直径约50-80微米,表面有硅烷基修饰。吸入后会导致肺泡渐进性纤维化,在数小时内模拟窒息死亡的临床表现。”
她放下笔,盯着那些逐渐溶解的晶体。气凝胶微粒不是自然界中会存在的东西。它们是工业产品,被人工制造、人工投放。陈主任的肺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拿起电话。
方领导接过检测报告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第一页,皱眉;看了第二页,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到第三页的结论部分时,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二氧化硅气凝胶。”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工业隔热材料。你确定这不是实验室污染?”
“我做了三次平行实验,都是阳性。”宋砚秋的声音没有起伏,“对照样本用的是陈主任的肝脏组织,阴性。”
方领导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有人把这种东西放进了陈主任的肺里?”
“不是放进去。”宋砚秋纠正他,“是让他吸进去。气凝胶微粒的粒径在50-80微米,恰好可以在空气中悬浮并被吸入。吸入后,微粒会附着在肺泡壁上,引发无菌性炎症反应,肺泡逐渐纤维化,肺顺应性下降,最终导致呼吸衰竭。”
“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取决于浓度。陈主任的肺组织里微粒分布密集,推测暴露时间在一到两小时内。”
方领导放下报告,看着她:“你意思是前三起也是?”
宋砚秋点头:“前三名死者的肺组织样本还在,我申请重新检测。”
方领导刚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敲,是直接推。一颗年轻的脑袋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笑容。白大褂穿得皱巴巴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猫图案的T恤。
“宋老师好!”那个声音大得像是怕整栋楼的人听不见,“我是新来的实习助理,陆知舟!今天报到!您叫我小陆就行!”
方领导顺势把报告往桌上一扣,对陆知舟说:“小陆,你来得正好。从今天起你跟着宋老师,好好学,看着她别搞出什么幺蛾子。”
陆知舟立正,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的礼——手掌朝外,像小学生升旗。方领导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宋砚秋没看他。她拿起自己的报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陆知舟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狗,快步追上来,话多得像是囤了一整个冬天的库存:“宋老师,我听老周说您能摸出别人摸不出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是手感特别好还是有什么特殊方法?我也学过痕检,但我觉得——”
“闭嘴。”宋砚秋头都没回。
“——我觉得痕检这玩意儿真得靠天赋,我师父说他当年教我提取指纹的时候,我愣是把一枚完整的指纹擦没了,您说搞不搞笑……”
宋砚秋停住了。转身。陆知舟差点撞上她。
“闭嘴,跟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然后转身继续走。
陆知舟把嘴闭上了,但只闭了三秒:“宋老师我们去哪?”
“档案室。”
“档案室?好啊好啊我还没去过档案室,听说那儿有三十年前的卷宗——”
宋砚秋加快了脚步。陆知舟在后面小跑着跟上,白大褂的衣摆像旗子一样飘起来。
档案室的空气又冷又干,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不停地闪烁,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频闪的舞厅。
宋砚秋拉开第三名死者的卷宗柜,抽出文件夹。陆知舟已经自觉地站到了她旁边,伸手帮她翻页。他的手很快,一页接一页,像一台人肉翻页机。
第三名死者的笔录里有一句话——宋砚秋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死者生前三个月内,每周三次去“新茂大厦15楼”参加一个叫“心灵呼吸”的心理疗愈工作坊。
她抽出第二名死者的卷宗。同样的话,同样的地址。第一名死者,也一样。
宋砚秋的手顿住了。她把陈主任的卷宗抽出来,翻到社会关系那一页——“新茂大厦物业顾问,任职时间:六年。”
物业顾问。陈主任是那栋楼的物业顾问。
“第四个是物业顾问。”她低声说。
陆知舟凑过来看:“物业顾问?那前三个是去参加那个工作坊的学员?所以他们都去过同一个地方——新茂大厦15楼?”
宋砚秋没有回答。她合上所有卷宗,抱在怀里,快步走回了办公室。
白板是新擦的,上面还有没干透的水渍。宋砚秋拿起黑色马克笔,在白板正中央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上“新茂大厦15楼”。然后她在圆圈周围贴了四张照片——前三名死者的,和陈主任的。
她用红色马克笔从每张照片画一条线,连接到中心的圆圈。四条红线,像四条血痕。
“所以杀他们的……是什么?”陆知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收起了嬉笑,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像一个正常人了。
宋砚秋没有回答。她盯着白板,喃喃自语:“第四个是物业顾问……那前三个去那里干什么?”
陆知舟想了想:“参加那个什么‘心灵呼吸’工作坊。笔录里写了。”
“不对。”宋砚秋摇头,“如果只是普通学员,不会有事。但他们死了。”
“所以工作坊有问题?”
“工作坊已经开了三年,前两年没人死。从半年前才开始出现死者。”宋砚秋用马克笔点着白板,“半年前发生了什么?或者——半年前那个房间里,多了什么?”
陆知舟张了张嘴,但这一次,他没说出话来。
窗外,天色突然暗了一下。不是太阳被云遮住的那种渐变式的暗,而是像有人突然调低了房间的亮度旋钮,一瞬间,整个办公室的光线降了一档。
陆知舟抬头看窗外。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云还是那几朵云,什么都没有。他转过头,看见宋砚秋的目光还钉在白板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宋老师?”
宋砚秋没应。
“宋老师?”他又喊了一声。
宋砚秋的嘴唇动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在说什么?陆知舟凑近了,勉强从她的口型里辨认出一个词——
“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