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无法得到的原谅》3
书名:《人间烟火录》短篇小说合集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8703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很正常。关键是,你要学会面对,学会释放,学会让自己走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守卫着祖国的边疆,你是个好军人。但你也要守卫好自己的心,不要让过去的痛苦把你困住。回去看看吧,看看你爸,也看看你妈。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面对了,至少你不会留下遗憾。"

周远航握着水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波纹,像看着自己内心的波澜。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嘶哑。"我回去。"

周远航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是他离开家乡五年后的第一次归来。火车穿过广袤的平原,越过连绵的山脉,窗外的景色从雪原变成了田野,从荒凉变成了繁华。但他的心却越来越沉重,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先去了父亲的家。那个破旧的筒子楼还在,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楼道里的霉味更浓了。但周建国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儿子的房间一尘不染,墙上贴满了新的奖状。

周建国老了很多。六十一岁的他,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时需要拄着拐杖。但他的笑容依然温暖,看到儿子穿着军装站在门口,老泪纵横。

"远航,"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又缩了回去,在自己的裤腿上擦了擦。"你……你回来了。"

周远航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而冰冷,像两块风化的石头。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流下来。

"爸,"他说,声音哽咽。"我回来了。"

父子俩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还有几瓶啤酒。周建国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自己的碗却几乎没动。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慈爱,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远航,"他说,声音有些犹豫。"你……你妈她……"

周远航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仿佛没听到。

"她病得很重,"周建国轻声说,"胃癌晚期,可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她一直在找你,想再见你一面。"

周远航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爸,"他说,"我不想见她。"

周建国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我知道,我知道。但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妈,她……她快不行了。"

周远航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房,熟悉的一切。但此刻,这一切却让他感到窒息。

"爸,"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训练到筋疲力尽,每天工作到深夜,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想那些事。我以为我忘了,我以为我足够坚强了。但一回来,一听到她的名字,那些伤口就像重新裂开了一样,血淋淋的。"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秋风中的落叶。周建国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远航,"他说,"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爸,你没有错,"周远航转过身,看着父亲。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错的是她。她以为钱能买到一切,能买到幸福,能买到尊严。但她错了,她买不到亲情,买不到温暖,买不到一个儿子的心。"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老泪纵横。

赵小燕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化疗让她的头发全部脱落,曾经精心保养的脸如今憔悴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但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对儿子的思念。

她听说了儿子回来的消息,心里像燃起了一团火。她挣扎着坐起来,让护士帮她梳了梳头,虽然已经没有头发可梳。她让护工帮她擦了擦脸,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她想以最好的状态见儿子,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但周远航没有来。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赵小燕的心从希望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绝望。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他还是不肯见我,"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我知道,我知道他恨我。但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就一面……"

周建国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会带来儿子的消息。"远航他……他很好,"他说,眼神躲闪。"他在家里陪我,他……他还没准备好。"

赵小燕知道,"没准备好"只是借口。她的儿子,那个她曾经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是一名军官,在遥远的边疆守卫着祖国。他勇敢、坚强、无所畏惧,但面对她,他却选择了逃避。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儿子刚出生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是多么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她发誓要给他最好的一切,要让他过上好日子。但她错了,她以为金钱就是一切,以为只要有钱就能买到幸福。她忘记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巧克力,不是车厘子,而是一个温暖的家,一对相爱的父母,一份无条件的亲情。

她失去了这一切,永远地失去了。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周远航在父亲家里待了七天,但他始终没有去医院。

每天清晨,他会在县城里散步,走过熟悉的街道,看着熟悉的面孔。他会经过那栋曾经的家,那栋破旧的居民楼,看着阳台上晾晒的床单,在风中轻轻飘动。他会经过县一中,看着校门里进出的学生,想起自己当年的样子。

但他不会经过医院。他刻意避开那条路,避开那个让他痛苦的地方。他知道母亲就在那里,知道他只要迈出一步,就能见到她。但他迈不出去,那一步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和母亲之间,永远无法跨越。

"远航,"周建国有一次问他,"你……你真的不去看看她吗?她快不行了,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周远航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父母吵架的黄昏。他的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还有微微颤动的睫毛,都像极了年轻时的父亲。

"爸,"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是不想见她。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每次想到她,我就会想起那些争吵的夜晚,想起她冷漠的眼神,想起她为了钱抛弃了这个家。那些回忆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我……我受不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恨她,爸。我恨她眼里只有钱,恨她为了钱伤害了所有人。但我也爱她,爱那个曾经给我包饺子的她,爱那个在除夕夜守着我直到天亮的她。这种爱恨交织的感觉,像一把锯子,在我的心里来回拉扯,我……我真的受不了。"

周建国坐在他身边,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老泪纵横。他伸出手,握住儿子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温暖,像一座山,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

"远航,"他说,声音沙哑。"爸理解你的痛苦。但你要知道,不管你恨她还是爱她,她都是你妈。她快不行了,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你……别让自己留下遗憾。"

周远航低下头,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爸,"他哽咽着说,"我……我害怕。我害怕见到她之后,那些伤口会重新裂开。我害怕我会崩溃,会失控。我是个军人,我不能崩溃,我不能……"

"你是军人,但你也是人,"周建国打断了他,声音坚定而有力。"人有七情六欲,有痛苦,有软弱,这很正常。关键是,你要学会面对,学会释放,学会让自己走出来。回去吧,去看看她,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面对了,至少你不会留下遗憾。"

周远航抬起头,看着父亲苍老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力量。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声音嘶哑。"我去。"

但当他走到医院门口时,他又停住了。

医院的大门像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吞噬他。他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步。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医院。他走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走过广场,走过商场,走过公园,走过所有能让他分散注意力的地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县城的夜景并不繁华,但霓虹灯的闪烁依然让他感到刺眼。他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一片茫然。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远航,"周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快来医院,你妈她……她快不行了……"

周远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他站起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只野兽在咆哮。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汗水浸湿了军装。

但他跑到医院门口时,又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扇玻璃门。门里,他的母亲正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等待着他。门外,他却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进去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进去见她最后一面,说声对不起,说声我爱你,然后……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但他的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母亲冷漠的眼神,争吵的夜晚,破碎的家,还有那些被金钱伤害的日子。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让他痛不欲生。

"我做不到,"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我真的做不到……"

他转身,再次离开了医院。他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只知道当他停下来时,已经站在了县城的边缘,面对着一片漆黑的田野。

他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妈,"他对着漆黑的夜空嘶吼,声音像野兽的哀鸣。"我恨你!我恨你!但我……我也爱你啊!你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啊!"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在呼啸,像一首无尽的悲歌。

赵小燕在那个夜晚离开了人世。

她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她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太微弱,谁也听不清。

周建国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他知道她在等谁,知道她想在临走前见儿子最后一面。但儿子没有来,那个她最想念的人,最终还是没有来。

"小燕,"周建国哽咽着说,"远航他……他有任务,走不开。他……他让我告诉你,他……他原谅你了……"

这是谎言,但周建国希望这个谎言能让妻子走得安心一些。赵小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然后慢慢地黯淡了下去。她的手垂了下来,像一片落叶,轻轻地落在床单上。

她走了,带着遗憾,带着思念,带着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周建国趴在床边,放声大哭。他的哭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像一首无尽的悲歌。

周远航是在第二天清晨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的。

他站在县城的边缘,面对着初升的太阳。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躲避。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他没有接。手机又响了,他还是没接。直到手机响了第三次,他才慢慢地拿起来,放在耳边。

"远航,"周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而疲惫。"你妈……她走了。昨晚走的。她……她一直在等你……"

周远航的手垂了下来,手机滑落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的太阳,慢慢地升起来,把天空染成了金色。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干涸了,像一口枯井。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太阳,看着天空,看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妈,"他对着天空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走了。你终于走了。你不用再等了,不用再盼了。你……你可以安息了。"

他说完,转身朝着父亲的家走去。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像是一个老人,也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的人。

第四章:永远的遗憾

赵小燕的葬礼很简单。

她没有多少亲人,朋友也不多。来送葬的,除了几个老邻居,就是周建国和周远航。周远航穿着军装,站在父亲的身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他看着母亲的遗像,那张照片是年轻时的她,笑容灿烂,眼里闪着光。那时候的她还很年轻,还没有被金钱蒙蔽双眼,还没有做出那个改变一切的决定。

"妈,"他在心里说,"你走了。你终于走了。你不用再面对我的冷漠,不用再承受我的怨恨。但你知道吗?我也解脱了。我终于不用再恨你了,不用再爱你了。你走了,把一切都带走了,包括我的恨,我的爱,我的……我的灵魂。"

葬礼结束后,周远航在母亲的墓前站了很久。墓碑是新刻的,上面刻着"赵小燕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母爱是永恒的,即使它被误解,被伤害,被埋藏。"

这是周建国刻的。他希望这行字能让儿子明白,母亲虽然犯了错,但她对他的爱从未改变。但周远航看着这行字,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知道母亲爱他,但那种爱已经被金钱污染了,被贪婪扭曲了,被伤害消磨了。

"妈,"他对着墓碑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来了。你生前我没能来见你,死后我来了。这是不是一种讽刺?你是不是在笑我?笑我这个自诩坚强的军人,其实是个懦夫,是个不敢面对过去的胆小鬼?"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墓碑,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周远航跪在墓前,双手撑在地上。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想哭,但眼泪已经干涸了。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妈,"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来见你最后一面。对不起我让你带着遗憾离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原谅你。"

他说完,站起身,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慢,但很坚定,像是一个做出了某种决定的人。

周远航在父亲家里又待了几天,然后返回了边疆。

临走前,周建国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远航,"他说,"你妈走了,爸也老了。你……你以后常回来看看。"

周远航点点头,握了握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而冰冷,像两块风化的石头。他知道,父亲的日子不多了,每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但他依然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回到那个遥远的边疆,继续他的守卫。

"爸,"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你照顾好自己。等我休假,我再回来看你。"

周建国点点头,松开了手。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穿着军装,迈着坚定的步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青松。

周远航回到边疆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从不休息,从不抱怨。他的营在他的带领下,各项工作都名列前茅,得到了上级的多次表彰。

但他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高原的恶劣环境,加上长期的过度劳累,让他的健康急剧恶化。他开始频繁地头痛,失眠,食欲不振。有时候训练到一半,他会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营长,"军医劝他,"你得休息,你的身体已经透支了。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

周远航摇摇头,笑着说"没事"。但他的笑容是勉强的,像贴在脸上的面具。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但他不在乎。他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用疲惫来驱赶那些不愿面对的回忆。

"营长,"政委老陈也劝他,"你这样不行。你妈的去世对你打击很大,你得学会释放,学会面对。你这样把自己逼得太紧,迟早会崩溃的。"

周远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政委,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一停下来,那些回忆就会涌上来,那些伤口就会重新裂开。我……我只能继续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老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他知道周远航心里有事,但他从不提起。在这个营里,周远航像一座孤岛,把自己和所有人都隔开了。

周远航的身体终于垮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他带领战士们进行野外拉练。在翻越一座雪山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一黑,倒在了雪地里。

战士们把他抬回营地,军医检查后,发现他的脑部有严重的病变,需要立即转院治疗。他被紧急送往了军区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确诊为脑瘤晚期。

消息传回小县城,周建国几乎崩溃了。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到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儿子,老泪纵横。

"远航,"他握着儿子的手,声音颤抖。"你……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

周远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但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光亮。他看着父亲,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爸,"他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没事,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周建国知道,儿子是在安慰他。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想起了很多年前,儿子刚出生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是多么健康,多么活泼,像一棵茁壮成长的小树。而现在,他却躺在病床上,生命像风中的蜡烛,随时可能熄灭。

"远航,"他哽咽着说,"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能照顾好你……"

"爸,"周远航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你没有错。你给了我最好的爱,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榜样。我……我为你骄傲。"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周建国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周远航的病情一天天恶化。

他开始频繁地昏迷,每次醒来,时间都变得更短。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在清醒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很多事。

他会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包饺子的样子。那时候的母亲还很年轻,手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眼里满是慈爱。她会把他抱在怀里,给他讲睡前故事,直到他睡着。

他会想起父母吵架的那个黄昏,母亲挥舞着菜刀,父亲靠在墙上,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他会想起自己站在中间,像一道脆弱的屏障,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会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来看他,手里提着零食,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他会想起自己决绝的话语,冷漠的眼神,把母亲拒之门外。

他会想起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他站在医院门口,却始终没有进去。他会想起自己跪在县城边缘,对着漆黑的夜空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这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放映,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他知道,这是他生命最后的时光,他知道,他即将去见母亲了。但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遗憾——他终究没能原谅母亲,也终究没能原谅自己。

"妈,"他在昏迷中轻声呼唤,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来了。我来看你了。你……你还在等我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像一首无尽的悲歌。

周远航走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像一层金色的薄纱。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的天空,那里有一朵白云在慢慢地飘动,像一只展翅的飞鸟。

周建国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他的眼泪滴在儿子的手背上,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远航,"他哽咽着说,"爸在,爸一直陪着你……"

周远航转过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深处却藏着一丝释然。

"爸,"他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我……我要去见妈了。你……你别难过。我……我终于可以面对她了……"

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嘴角依然带着那丝微笑。他的手从父亲的手中滑落,像一片落叶,轻轻地落在床单上。

他走了,带着遗憾,带着思念,带着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周建国趴在床边,放声大哭。他的哭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像一首无尽的悲歌。

周远航被安葬在边疆的烈士陵园。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军衔和生卒年月,下面是一行小字:"守卫边疆,至死方休。"

每年清明节,都会有战士来给他扫墓。他们会带来鲜花,带来酒,带来对他的思念和敬意。他们说他是个好军人,是个好连长,是个好营长。他们说他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忠诚,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奉献。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在他的心里,有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那道鸿沟横亘在他和母亲之间,横亘在他和过去之间,横亘在他和自己之间。他终其一生,都在试图跨越那道鸿沟,但终究没能成功。

他的一生,像一首悲壮的史诗,充满了奋斗,充满了牺牲,也充满了遗憾。他守卫着祖国的边疆,却没能守卫好自己的心。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却没能赢得自己的原谅。

周建国在儿子去世后不久,也离开了人世。

他被安葬在儿子的墓旁,父子俩终于团聚了。墓碑上刻着"周建国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一生勤劳,一生善良,一生遗憾。"

而在遥远的家乡,赵小燕的墓前,每年也会有人送来鲜花。那些鲜花是谁送的,没人知道。有人说是一个老兵,有人说是一个陌生人,有人说是一个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灵魂。

风吹过墓碑,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也像是一句永远无法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妈妈。我爱你,妈妈。但我……永远无法原谅你,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尾声:永远无法得到的原谅

很多年后,一个年轻人来到了边疆的烈士陵园。

他穿着军装,肩上的军衔显示他是一名连长。他的名字叫周念,是周远航的侄子,周建国弟弟的儿子。他从小听着叔叔的故事长大,立志成为一名像叔叔一样的军人。

他站在周远航的墓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周远航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军装,英姿飒爽,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叔叔,"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来看你了。我考上了国防科技大学,现在也是一名边防军人。我会像你一样,守卫着祖国的边疆,至死方休。"

他顿了顿,继续说:"叔叔,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遗憾。你没能原谅奶奶,也没能原谅自己。但我想告诉你,奶奶在临走前,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她说对不起你,说她是世界上最失败的母亲。她说如果有来生,她愿意用一切换取你的原谅。"

风吹过墓碑,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周念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流下来。"叔叔,我想对你说,原谅不是遗忘,不是否认,不是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原谅是接受,是理解,是放下。放下那些仇恨,放下那些痛苦,放下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去。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地自由,真正地解脱。"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雪山。雪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银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纯净得让人心颤。

"叔叔,"他说,"我会替你守护着这里,守护着这片你深爱的土地。我也会替你守护着那个家,守护着那些你深爱的人。你放心地走吧,去和奶奶团聚,去和爸爸团聚。在那里,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只有温暖和亲情。"

他说完,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慢,但很坚定,像是一个做出了某种决定的人。

风吹过墓碑,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也像是一句永远无法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妈妈。我爱你,妈妈。但我……永远无法原谅你,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金钱可以买到物质,但买不到亲情、爱情和家庭温暖。一个和谐、有爱的家庭,才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

在时间长河面前,最终一切物质都会成为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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