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江西
书名:猎人与猎物 作者:北方的马 本章字数:4900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赵伍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黑暗。偶尔有一盏路灯闪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然后一切又归于黑暗。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打瞌睡,只有几个年轻人还在低声聊天,说的是他听不懂的方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王股栋给他的那把刀。刀柄上的防滑胶带在手指间有一种粗糙的触感,像是在提醒他这不是一个梦。他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里的信封——何芳留给他的那些照片和信。他把信封贴身放着,和那本日记本放在一起。日记本的硬质封面抵着他的胸口,像一个无声的心跳。
 
他在想何自诚。
 
何自诚在江西的那个小县城里。那个地方赵伍盛从未去过,甚至从未听说过。它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藏在江西的群山之中,没有高速公路,没有火车站,需要先坐火车到市里,再转长途汽车,再换当地的乡村巴士。何自诚选择那里作为藏身之处,不是偶然的。那里足够偏远,足够闭塞,足够让一个不想被发现的人消失很多年。
 
但赵股栋知道他在那里。一直都知道。七年来,赵股栋没有去找他,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因为不想找。也许赵股栋和赵伍盛一样,在等一个答案。也许赵股栋也在等一个人来问他那句话:“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火车在凌晨三点到达了赵伍盛要下车的城市。他从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城市的规模不大,高楼不多,大部分建筑都是九十年代的老样式,外墙贴着白色或黄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广场上的灯很亮,照得地面发白,几个等客的出租车司机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看到他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去哪儿?老板,去哪儿?”
 
赵伍盛说了那个县城的名字。司机们面面相觑,有一个摇了摇头:“那个地方太远了,山路不好走,这个点去不了。天亮再说吧。”
 
赵伍盛没有勉强。他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付了三十块钱,要了一个单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上的墙纸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霉的水泥。卫生间的灯是坏的,水龙头拧开只有冷水。他没有抱怨,把背包放在床上,和衣躺下。
 
他睡不着。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齿轮咔咔作响,随时都可能散架。他闭上眼睛,看到何芳的脸——那张在照片里年轻的、笑着的脸,和他在翠苑新村见到的那个憔悴的、满眼血丝的脸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复合体。
 
他又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个分叉的闪电,又像一张无声尖叫的嘴。
 
他想起了何芳信里的那句话:“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错的是这个世界,是那些本该保护我却选择了沉默的人。”
 
他做的是应该做的事吗?杀一个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是“应该做的事”。但他杀了,他做了,他没有后悔。他唯一后悔的,是等了三个小时。他应该等更久,等到警察来,等到他们把他铐上,等到他们把他带走。那样的话,他就不用逃七年,不用换一张脸,不用坐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小旅馆里,等着天亮,等着去见那个把他推下深渊的人。
 
天终于亮了。
 
赵伍盛退了房,在路边吃了一碗面,然后找到了去那个县城的汽车。那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是白色的,但已经被泥浆和灰尘染成了灰色。车里的座位是硬塑料的,坐上去硌得慌,空调是坏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路很窄,弯很急,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司机开得飞快,像是不要命一样。车里的乘客大多是当地农民,带着蔬菜和活鸡,鸡在竹笼里咯咯地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鸡粪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赵伍盛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车子的颠簸。每一次转弯,他的身体都会被甩向一边,然后又被安全带拽回来。他想,这也许就是他的生活——不断地被甩出去,又不断地被拽回来,永远在一个无法控制的力量中挣扎。
 
中午时分,车子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赵伍盛下了车,站在镇口,环顾四周。这个小镇比他想象的要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是卖日用百货和农资的,招牌都褪了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大概都去城里打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地址,问了一个路边的老人。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指了指镇子东边的一条土路:“顺着这条路走,三里地,看到一个村口的大槐树就到了。”
 
赵伍盛谢过他,沿着土路往东走。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矮矮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有山,山不高,但很绿,绿得发黑,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挂在天的尽头。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那棵大槐树。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天空。树下有一座小院,院墙是石头砌的,不高,能看到里面的房子——一栋两层的砖瓦房,外墙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了,露出里面红色的砖。
 
赵伍盛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有一口水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有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还有几只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到他进来,咯咯地叫着跑开了。
 
他走到房门前,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更重一些。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老人的步伐。然后门开了。
 
何自诚站在门口。
 
赵伍盛一眼就认出了他。照片里的那个国字脸、浓眉、嘴角向下撇着的男人,就站在他面前,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瘦一些,老一些。何自诚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都起球了,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裤腿上沾着泥巴。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脸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和照片里一样。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你往里扔什么都激不起一点涟漪。
 
“你来了。”何自诚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
 
赵伍盛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是谁?”
 
何自诚点了点头。“陈雨肖。或者你现在叫赵伍盛。我都知道。”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何自诚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赵伍盛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家具都是老式的,木头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墙上挂着几幅年画,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大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客厅的正中央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在等人。
 
何自诚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赵伍盛面前。
 
“坐。”他说。
 
赵伍盛没有坐。他站在八仙桌对面,看着何自诚,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触到了那把刀的刀柄。
 
“何芳死了。”赵伍盛说。
 
何自诚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杀了她。”
 
何自诚摇了摇头。“我没有杀她。她自己跳的。”
 
“是你逼她跳的。”
 
何自诚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看着那些茶叶在水面上慢慢地旋转、下沉,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画面。
 
“她来找我,”何自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问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问我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为什么要找王股栋,为什么要模仿你的手法杀人。她说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哥哥会变成一个怪物。”
 
“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我不是怪物。我只是一个做了你应该做却没有做的事的人。”
 
赵伍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什么意思?”
 
何自诚抬起头,看着赵伍盛的眼睛。那双沉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
 
“七年前,你在酒吧里看到李锦丕打何芳。你冲上去拦住了他。你挨了一拳,没有还手。你站在那里,挡在何芳前面,说‘够了’。”何自诚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一刻,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为她站出来的人。而我——她的亲哥哥——站在门外,听着她在里面哭,什么都没有做。”
 
“所以你利用了我。”
 
“对。”何自诚没有否认,“我利用了你。我跟踪了你三天,摸清了你的行动规律,知道你没有工作,没有家,没有人在意你。我故意让你看到李锦丕打何芳,故意让你知道李锦丕每天晚上会去那个厂房,故意让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决定。”
 
“你创造了‘怪物’。”
 
何自诚摇了摇头。“我没有创造你。你本来就在那里。你是一个愿意为陌生人出头的人,一个愿意为正义付出代价的人。我只是把你的愤怒引向了那个该受惩罚的人。”
 
“那你呢?”赵伍盛的声音提高了,“你做了什么?你躲在暗处拍照,你记录了一切,你让王股栋模仿我的手法去杀人,你让何芳替你承担后果。你做了什么正义的事?”
 
何自诚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伍盛。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长又黑。
 
“我没有做任何正义的事。”何自诚说,“我是一个懦夫。我花了三年时间记录李锦丕打何芳,却没有一次敢站出来。我花了七年时间躲在暗处,看着你逃亡,看着何芳受苦,看着赵股栋被愧疚折磨。我没有做任何事,除了拍照和记录。”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伍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模仿你的手法杀人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你一样愤怒,一样绝望,一样想对那些作恶的人动手。但我和你不一样——你是站出来的人,我是躲在后面的人。你比我勇敢一百倍。”
 
赵伍盛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没有拿出那把刀,只是把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何自诚,”他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自首?”
 
何自诚苦笑了一下。“自首?我犯了什么罪?拍照?记录?还是站在门外没有敲门?这些都不是犯罪。法律管不了我这样的人。法律管不了那些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人喊救命、却什么都不做的人。法律只能管你这样的人——那些真正动手的人。”
 
“所以你让我来自首。”
 
“对。”何自诚走到赵伍盛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赵伍盛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泥土的气味,“你去自首,说出七年前的真相。你把赵股栋、张和平、孙德胜、王股栋——所有这些人的名字都说出来。你把他们的沉默、他们的纵容、他们的不作为都说出来。你让这个世界知道,凶手不只是拿刀的那个人,还有那些本该保护却没有保护的人。”
 
“那你自己呢?”
 
何自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会做我应该做、却一直没有做的事。”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事,但赵伍盛知道。
 
赵伍盛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刀,放在八仙桌上。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柄上的黑色防滑胶带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阴影。
 
“王股栋让我带给你的。”赵伍盛说,“他说这是他欠你的最后一条命。”
 
何自诚看着那把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伸出手,拿起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他还活着吗?”何自诚问。
 
“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
 
何自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赵伍盛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何自诚。”
 
“嗯。”
 
“七年前那个晚上,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何自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赵伍盛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像警察的人。”
 
赵伍盛推开门,走出了屋子。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的柿子在阳光下红得发亮,像一盏盏小灯笼,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他走出院门,走过那棵大槐树,走上了那条土路。路两边的稻田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还是那么绿,绿得发黑。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机震动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李铭的消息。
 
“我在你身后五百米的地方。我一直跟着你。”
 
赵伍盛停下脚步,转过身。远处的土路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走来。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年轻人。
 
李铭走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某种兴奋剂在他体内燃烧。
 
“你都听到了?”赵伍盛问。
 
“听到了。”李铭说,“从你们开始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院子外面。我都听到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了。”
 
李铭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赵伍盛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土路上,朝着小镇的方向,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朝着临江的方向。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在金色的稻田里。
 
太阳在他们头顶上,很亮,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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