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没有回老煤场，也没有去与赵大宝重新约定汇合点。他在确认没有人尾随后贴着墙角处站起来，沿着县城西北方向那些被废弃建筑和荒地切割的巷道，独自穿行了很长时间。那口勘探井的位置他已经在心里定位完毕——从城隍庙西北角那块垫石出发，沿西北偏西方向行进至一段已经干涸的旧河道边缘，在河床转弯处的对岸，有一处被杂树和藤蔓完全覆盖的缓坡。
他到达那片缓坡时没有急着上去。他先沿着河床边缘走了一遍，确认缓坡周围没有新鲜的脚印或车辆碾压痕迹后，才拨开那层茂密的藤蔓，露出坡面上一块不起眼的水泥板。水泥板不大，约一米见方，表面与周围的泥土和碎石融为一体，覆盖着枯叶和细碎的苔藓，靠目视搜索极难发现。他用脚尖踩了踩表面的疏松土层和苔藓，确认下方结构坚实，然后将折叠铲插入盖板边缘的缝隙中，试了一下深度和受力方向。盖板的厚度不小，撬动的阻力较大。他没有硬撬，将那铲插入盖板边缘，利用杠杆原理将盖板从土中摇松，一次性抬高翻开。
盖板下方，是一口直径极窄的竖井，井壁用老式青砖砌筑，砖面上覆着一层泛黄的硝化物沉积物，但没有明显的结构性风化和塌陷的迹象。井口的光照入，底界完全不可见，井口透着气流，空气是流通的。他在井口边缘蹲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深度的变化，然后将一根荧光棒折断甩亮，投入井中。荧光棒没有在下降过程中碰到任何障碍物或收缩段，直落到底，在地面弹动了几下，稳定在一个固定的位置，照亮了井底约两平方米的范围。井底不是土质底，是铺着砖层的人工地表，砖层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干灰，但没有积水或淤积物。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金属丝上刻着的坐标，确认无误后将荧光棒和手电一起紧握在手中，翻身进入井口。井壁的踏脚保存得相对好，比他预想的要牢固得多，只有极少数段落边缘有轻微碎裂，不影响受力。他稳步下降至井底，蹲在那层砖层上，捡起落在地面的荧光棒，举高向四周照射。
井底比他预想的要宽阔一些，面积约在四到五平方米，是一个圆形平面。砖层的铺设工艺相当规整，砖缝填充得严丝合缝。他蹲下身，扣住砖层边缘一块颜色比其他砖块略深且位置略松动的砖块，向上提了一下，砖块动了。他将那块砖完整地取出来，砖块下方露出一个深度约十几厘米的方形凹槽。凹槽的正中央嵌着一枚材质与他手中那枚轴心相同的铸造物，铸造物的形态不是长管状，不是环状，是一个与轴心端面轮廓完全匹配的承接腔结构，像是那根轴心在另一端的实体锚点。他伸出手，将那枚承接腔从凹槽中取出。表面与他手中的轴心端面的几何特征完全一致，不是需要后期加工的原坯料，是已经完成精加工的成品组件。
他握着那枚承接腔，将它的端面与自己手中那枚轴心的端面靠近至接触临界点时，在之间的空气间隙中不需要物理接触就能感知到的由同源介质之间产生的信号确认已经发生过了。他将那枚承接腔贴身收好，把凹槽底部的砖块重新塞回原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起身开始沿井壁返回地面。攀出井口时，他合上水泥盖板，将盖板表面的浮土和枯叶恢复原状，将折叠铲上沾的泥土在河床边缘刮干净，贴着那座缓坡的侧面绕了一个大圈，没有激活新的移动信号暴露点，以一次完整的路径闭合，沿着一条他没有留下重复足迹的路线，返回了县城边缘。
他与赵大宝的汇合地点改在旧砖窑那片已经完全废弃的窑炉群中的一座较低矮的半坍塌窑炉后方。赵大宝比预定的时间提早到达了那处位置。他正蹲在窑炉背风侧的阴影里啃着一块压缩饼干，看到他出现时，目光在他的背包和腰侧之间扫了一趟：“拿到了？”
陈阳蹲下身，将那枚从井底取出的承接腔从内袋中取出，托在掌心里，短暂暴露了一下又收好：“轴心的另一端。在井底封着，埋得很深。”
赵大宝咬了一口压缩饼干：“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人知道那口井的位置？”
“王振华知道方向描述，但不知道精确坐标。那枚金属丝上刻的坐标唯一对应的地表参照物是城隍庙西北角那块垫石，但垫石本身不会移动。”赵大宝听到那个位置后没有多评价，将压缩饼干包装折好收进口袋里，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接下来呢？去空腔底界？”
“对。”陈阳将承接腔与外层的保护层贴合固定后，重新背好背包，从地上站起来，“但在那之前，有件更紧迫的事——刚才我在取那枚承接腔时，出井口后没有在沿途留下可溯源的行动标记，但它被存放的精确度和密封方式表明，有人在那口井被封井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下去查看过，并将那枚承接腔按照原来的密封状态重新封放好。”他蹲在一座废弃窑炉的阴影中，在确定方位后没有沿着任何已有的道路或便道走，而是穿过窑炉群背后那片完全荒芜的、长满了一人高野草的坡地，以直线的方式向基底层入口的方向移动。他需要赶在井底那枚承接腔被取走的信息通过某种渠道传递出去之前，带着轴心和承接腔，抵达他选定好的结构位置。
他们绕开了县城边缘所有可能聚集追踪信号或人工观察点的位置，穿过废弃矿区与农田之间的过渡带。在他们前方约两公里处，越过那片尚未收割的晚稻田的边缘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不同于农作物和土地的色泽——一辆深色的越野车，停在稻田尽头那条通往黑潭的土路转弯处，没有熄火，排气管正以稳定的频率向干燥的空气里释放着白烟。车辆周围没有站着人，但发动机空转的状态表明车内有人，车辆停在那个位置不是为了休息或问路，是为了观察那条通往黑潭和基底层入口的土路入口处的往来状况。
陈阳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改变方向，保持着原来的步速沿稻田边缘的田埂继续前进，在那辆车的观察者视线被一段低矮的土坡完全遮挡之后，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移动——不是基底层入口的方向，是那条干渠中段旧泵房的方向。他需要在那辆车里的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那辆车里的人是谁。
他在距离那辆越野车约几百米的位置停下来，蹲在一棵斜生在干渠岸边的柳树树干后面，用手机的长焦镜头拉近观察那辆车的细节——车窗贴膜极深，从外部看不到车内人员的数量和配置，但车身上没有明显的标识或喷涂，不是军警或政府部门的车辆，也没有沈万楼那几辆车熟悉的灰尘和磨损痕迹。车牌号的中间字段不在他记忆中出现过的沈万楼车队或姑奶奶关联车辆的车牌范围内。第三方势力在他进入井底取轴心承接腔的这个时间窗口内到达了黑潭外围，没有被拦截，没有与沈万楼的人发生冲突，直接进入了观察位置。
陈阳收起手机，在那棵柳树后面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他不去泵房了。他沿着干渠内侧那段覆盖着碎砾石的河床，向黑潭相反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在河床落差极小的一处浅滩处涉水过到对岸。在他身后，那辆越野车的位置没有移动，排气管的白烟依然稳定地向干燥的空气中排放。那辆车里的观察者一直在注视着他刚才所在的那条土路方向，还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偏离了他们预期的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