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从城隍庙后门离开时,天还没有亮透。
他沿着老城区边缘那条被早市摊贩占据的街道向北走,混在第一批出摊的菜贩和进货的餐馆采购员中间,以不引起注意的速度穿过县城清晨最嘈杂的那片区域。他没有回头去看城隍庙后门那棵老槐树。那根被他从金属盒夹层中取出的金属丝已经贴身收好,与那枚从井圈缝隙中取出的金属片放在同一只防水袋里。他没有时间去细读那行小字的具体内容,但他在用指甲刮掉氧化层时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信息——那是一个坐标,以及一个日期。坐标指向县城西北方向一处他没有去过的位置,日期标示的时间对他来说已经过去了。
他在早市边缘一处卖早点的摊位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用十五分钟吃完了一顿安静的早餐。他在用这十五分钟观察早市的布局和周边的环境,用以确认自己没有被跟踪或监视之后,沿着一条通往老煤场方向的小路快步离开了早市区。
赵大宝在老煤场边缘那处废弃传送带支架下等他。看到他准时到达后没有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只用塑料袋裹好的东西递给他:“王振华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昨天夜里整理旧档案时发现的,夹在一份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地质勘察报告附页里,应该是当时有人故意夹进去的,不属于报告本身的组成部分。”
陈阳接过那只塑料袋,没有当场拆开,先捏了一下厚度和形状——是一叠纸,折叠得很整齐,边缘没有毛刺,不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是标准的档案用纸尺寸。他没有急着看内容:“王振华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份勘察报告本身没有任何异常,正常的矿区水文调查。但那页附页上的内容与报告正文无关,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在写什么。”赵大宝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陈阳,“他让我拍了一张给你先看一眼。”
陈阳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页泛黄的档案纸的照片,纸页上布满了细密的铅笔字,字体极小,排列密集。他没有放大细看整页内容,目光落在页面中段一行已被橡皮擦去一半的句子残留上:“——那根轴心的另一端,不在基底层内部,在县城西北方向一处废弃的勘探井底部。被深埋了。”
他看完那行残留字迹后将手机还给赵大宝,没有展开讨论,直接将那只塑料袋收入背包外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王振华还安全吗?”
“安全。他说他昨晚整理完那份档案之后就把原件放回了原处,没有做任何标记,也没有复印。”赵大宝将手机收回口袋并拢了下外套领口,“但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那口勘探井的位置,不在任何公开的地质档案里。它在当年那份报告的附页中被抹去了坐标,只剩下方向描述。’”
陈阳站在老煤场边缘早晨的风里,将那枚从金属盒夹层中取出的金属丝上刻着的坐标与赵大宝转述的方向描述做了一次快速的交叉验证。县城西北方向。坐标点位的方位在那口勘探井被废弃前最后一次记录中被描述为可通行的封闭竖井状结构。深度未知。底部状态未知。但那枚金属丝上刻着的坐标与赵大宝转述的“方向描述”指向的是同一片区域。
他需要确认那口勘探井的精确入口位置。而线索在没有公开坐标、没有地图标注、没有任何地表参照物的情况下,只剩下一个途径——他必须去县志办的档案室找王振华当面核对那份原始报告附页中是否还有其他未被抹去的辅助标识物。他必须在那口勘探井的位置被其他已经注意到他行踪的人锁定之前完成定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他回到赵大宝身边,在将信息尽可能简化后开口:“去县志办。现在。”
他没有走早市那条路,穿行在通往县志办的最短路径上——老煤场边缘一段被废弃的铁轨路基,穿过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从一栋待拆迁居民楼的底层架空层横穿过去,在进入县志办所在那条巷子之前停下来观察了片刻。巷子里没有人。县志办那栋两层小楼的门窗紧闭,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但他注意到巷口那根电线杆底部被人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小圈,看位置不像是市政管线施工留下的标记。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县志办。他绕到楼后,从第一次进入时用过的那扇窗户翻入二楼走廊。走廊里没有人,王振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台灯的光。他推门进去时,王振华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档案册,像是已经猜到他会在这个时间回来。王振华没有抬头,先放下钢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你比我想的要快一点。”
他接着把那枚信封从桌面推过来,厚度适中,封口没有粘贴:“这是那份附页的完整复印件。原件我昨晚已经处理掉了。你在看过这页东西之后,应该能明白为什么那口勘探井的坐标会被抹掉——它不在任何公开记录里,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勘探项目。”
他等陈阳拿起那封信后,提起暖壶往杯子里续了一些热水,揭起杯盖滤掉浮叶,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那口井不是地质队打的,它的开凿时间和用途在档案中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它唯一一次出现在书面材料中,就是这份附页里那行被抹去一半的描述。但口述传承中有另一种说法——那口井是司命司在建立基底层系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它的开凿年代可能比司命司任何一座已知地面建筑的建造年代都要早。你爷爷生前曾经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口井的存在本身,就是轴心的另一端与基底层之间的实体锚点。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了那根轴心并完成了组装,那他迟早也要找到那口井的位置。因为轴心的另一端在那里——在那口勘探井的底部,被埋住了。’”
陈阳握着那枚牛皮纸信封,在他说完后只提了一个问题:“那口井的入口位置,现在还有地表参照物吗?”
王振华转述他爷爷原话里最精确的那一部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城隍庙正殿地基西北角那块垫石,是那口井的垂直投影坐标的柱顶标识。”
陈阳站在那张被台灯照亮的办公桌前,将那枚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内页展开到与轴心相关的段落所在的页面,目光落在页面边缘处的旧蓝色墨水签注的编号上,将这个序号标记牢牢记在脑海里后合上信封。他没有道谢,没有告别,将信封装入背包内层,从王振华办公室里退出来沿着那扇窗户原路离开县志办,在巷口没有停顿,直接向城隍庙方向走去。
城隍庙正殿在清晨依然大门紧闭。他绕到正殿后侧,在西墙与正殿地基交汇处蹲下来。那块垫石比其他石块略大一些,表面风化严重,用钥匙刮掉表层的苔藓和风化层后,露出了石面上被深深刻入的一个符号。那个符号与轴心端面上的脉络结构的几何特征在定点位置上形成了一组对应关系——不靠视觉比对也能确认的连接。
陈阳半蹲在那块垫石前,没有取走它,没有尝试将它掀开,也没有试图清除缝隙中的沉积物。他站起身,沿来路返回,以一种不会被误解的明确特征,将那口井的坐标信息在完成了定位的最后一次精确修正后完整输入了自己的判断中。他不再需要任何文档或辅助工具来定位它了——他的身体、他的信物、基底层之间的连接,以及他刚在城隍庙地基西北角那块垫石下确认的锚点,已经将四者之间的相对关系以物理尺度精确到了可步测的范围内。他穿过清晨的街道向老煤场方向返回时,在巷口向城隍庙望去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正在晨光中向一边回正,叶片边缘的露水还在反射着低角度的阳光。在他收回目光之前,他余光扫到一道痕迹——老槐树的根部与地面相接的位置,有一道新的划痕,深度尚浅,像是什么硬物被从那个角度拖拽过去时留下的。那划痕的边缘还很新鲜,周围的落叶还没有被风吹过来覆盖它。
他没有停步去看那道划痕,保持原来的步速离开了巷口,绕了两条街之后在一处背阴角落将背包调整了一次朝向,贴着墙角蹲下来。他要赶在另一个人或另一群人从城隍庙西北角那块垫石上读取到错误信号之前,提前到达那口勘探井的入口,将轴心的另一端从被埋的状态中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