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集 （一）
207. 新村社区，楼区内。
田英菡蹬着三轮车进入。
刚进入楼区，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田英菡放下三轮，循声快步走去，只见：另一栋楼房前面，一辆铲车突突地响着，车前是一小片开出不久的菜地，中间的一畦已经被铲平，还在生长的青菜东倒西歪一片狼藉。两个村委电工兼铲车司机，正同十几位村民紧张的对峙着。
田英菡靠前询问。
田英菡：德旺，昨回事？
村民鹿德旺：英菡，你这个村委委员来的正好，你给说说：咱这里本来企业就少，就业挣钱困难。新区离农贸市场又远，大家在楼前空闲地片搞点种植，今天村里却硬说是破坏绿化，要彻底铲平。真想不通，咱们世代务农，在自己门前种几棵菜，竟犯了哪条王法？！
电工：派车平地是书记直接安排的，我们只管执行。有什么意见你们找他去说！
几位村民同时要求：不让种养，为啥不早下通知？要平地，先赔偿大家的化肥、农药钱！
田英菡发现，眼前这些人同自己一样，大部分是一些年龄较大、日常收入较低的村民。由于缺少就业工作的机会，平时大家只能将就凑合的过活着。他们渴望具有更好的生活质量，但是却没有更充足更殷实的经济方面的来源。
田英菡再一次感到了挠心。他用力平抑了一下内心有些烦乱的情绪，上前喝止住双方。
田英菡转向司机：先将铲车退后、熄火。
再转向其他村民：今天先不复垦。等下一步开会商量后再做决定。
然后，急忙向前走去。
208. 新村社区。村委会议室。次日。
新村社区管理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的主题是进一步讨论完善社区管理问题。自然地就提到了不久前公布的管理布告一事。
一村民代表：既然不让在楼区种菜养殖，就该统一规划种养地片。身在农村，总不能让大家每天赶集进店去买菜吧？
原西刘村支书鹿天耀：村里目前已经没有空闲地片了。土地不是牛羊，它不会下崽，也变不出来。当初根据航拍测算，全村实际土地流转只有一千零八十亩，已经都作为责任田分到各户，那里还有多余地片再规划种养用地？
另一位村民代表：种菜种花，一字之差。咱们是城郊，是农民，既然大田没有了，餐桌上面总得见点青菜。都是绿化，换个思维，果蔬也是一道风景，夏秋季节，一片翠色，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不也是一派乡村季风的景色？怎么就会影响了绿水青山？
另一位代表的发言，引来一阵赞同的声音。
一村委委员：还有，不让养鸡养鹅，在楼前楼后支个火烧芯烧点热水，也妨碍不了别人，总不算过分吧？
田英菡开始发言。他是党支部委员兼村委成员。
此刻田英菡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天宣传栏前的事情：
（闪回）一天前，新村社区宣传栏前，高翠花、曹忠和玉秀等人的截然不同的现场表现。
（旁白：听话听音，那天田英菡听到的，分明是高翠花、曹忠等人对那种不劳而获生活的满足和惬意，同时，尖酸刻薄的话语透射出他们对玉秀等弱势群体的蔑视和冷淡。）
田英菡：今天，我算有感而发。两件事，一件，田玉秀家，一个女人拖着两个病人，两个孩子要上学，还要赡养老人，这个情况今后村里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具体的帮扶措施？看看那几个吃低保的老光棍，那个过得不比她家滋润。
人们低声议论：“这个情况的确是个事。”“村里是该考虑。”“玉秀是该救助，可那低保名额也不是随便就有的。”
原村书记鹿天耀：田玉秀家庭困难是实情，可低保报批上面有规定，现在不是集中申报的时间，即便报了也未必能批。情况再困难，必须遵守规定流程。也不要盲目攀比，试问：谁愿意为了吃低保去打一辈子光棍？
现场气氛有些凝重。众人表情各不相同。
田英菡：低保审批、老光棍，这是两个概念，不能混淆，更不能等同。
田英菡：还有一件事：今天我不想提名，只想就事论事。（直抒胸臆）现在，新村中人分几等：有的每日辛劳只能勉强温饱；有的却因为原来的旧宅多置换面积大，一夜之间坐拥百万家产，就靠收租金、茶楼牌局，甚至放高利贷坐收渔利。他们暴富了，只是因为我们遇到了迁建并村这个机遇。仅仅凭借一点外来的横财就想一劳永逸，就要无事生非，说轻了是小富即安，本质上是一种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都被唾弃的腐朽的寄生生活。秉持这种思想，还能奢望他们对于那些弱势群体、对那些一直勤恳劳作却还不富裕的人们，再有一点爱心、同情心吗？！今后怎么样引导他们、教育他们，难道不应该是下一步社区管理的重要工作吗？！
（旁白：老一辈的村民中，田英菡属于读过书，也经见过风雨世面的。当年，高中毕业后，先当兵，复员后又在村里干过队长，当过村干，曾经作为先进模范几次在区、乡会议上发言，平时见事说话，深刻、沉稳，因此他的发言还是很有分量的。）
（叠画：参加会议的人们展开讨论；田英菡冷静的注视着人们神态的变化；原村书记鹿天耀安之若素，泰然的倚靠在座位上。）
（旁白：田英菡的发言，没有引来实质性的回应。而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鹿天耀的态度。党支书鹿天耀，当年，一位精明的水果商人，一个偶然的机会上任了村支书的职位。他似乎始终都没有认真关注会议发言的内容。）
散会之前，鹿天耀长长的吸了口烟，正襟危坐，右手潇洒地一挥，淡淡的进行总结。
鹿天耀：这几条规定，都是大家认真思考的结果。新村就要有新气象，要有新的觉悟水平。这样，把规定的第三条修改为“允许村民在规定区域内种植菜蔬瓜果”，其它条款不动。能顺利实现新旧置换，村两委已经尽心竭力。新区才刚刚起步，今后有多少大事还在等着，怎能奢望我们把每个人的思想转变都包揽下来，把所有村民的大事小情都承包下来？
田英菡的心中更加郁闷，嚯地站起，
田英菡：(愤愤地)天下大事，必做于细。即在其位，须谋其政！
田英菡把椅子使劲往后一掼，大步离去。
209. 圣泉村。村北，合作社村民参股后急待整合的一处坡地——鹰掌地。
整片坡地中间，草丛中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坟包，十几棵高大的松柏掩映其中。
机耕作业到此被迫中断，作业的拖拉机停在旁边；
一条正在施工的地上灌渠同样因受阻而被迫停工。
坟地附近，秦凌霞、郑培民、田小莉及作业司机在现场查看。
郑培民：迁坟不是小事。可不迁坟，整块地片就不能统一规划，后期灌溉、栽种就不能统一开展。
田小莉：新坟场昨天就规划好了，只是前些年遗留的传统观念，老百姓心里都有顾虑。
秦凌霞：看来还得有人带头才行。
210. 圣泉村。村北鹰掌地。拂晓。
秦凌霞肩扛铁锨和其它迁坟用品走进了墓地。
一个个突起的坟包杂乱无序的分布着。枯枝、衰草，掩映着片片黄土。墓区中央，一处高台的上面，一个六角碑亭分外显眼。岁月沧桑，厅檐和廊柱已经破旧，却仍然不失当年的庄严与威仪。亭中，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碑文正楷阴刻“沈氏先祖之墓”。碑亭两侧，露天竖立着另外几通高碑，分别记述着沈氏家族历史上的四位达官显贵。其中第三块镌刻的便是沈慧伟爷爷的姓名，他父亲和沈慧伟自己的坟包则在下面墓群的前面。
秦凌霞要动迁的是碑亭下面那块代表着先祖地位的主碑。那是墓区的中心，是沈家族人最大的心结。
按照当地迁坟动土的流程，秦凌霞面向墓碑，依次焚香、祭奠、叩首。一切虔诚地进行完毕，之后，挥动铁锨，就要朝碑基刨去。
沈二叔和另外一个沈家后人急切赶到。
沈二叔：且慢动土！
沈二叔三奔两跑疾步赶到，转身挡在墓碑前面。
沈二叔：凌霞，这墓碑是咱沈氏一门的根基命脉。沈家历代先祖、还有惠伟的坟，都在这里，你要动迁，先得问问大家是不是同意？！
沈二叔两眼冒火，一边说着，然后直接坐到了碑基前面。
秦凌霞挥动的铁锹停在了半空。
沈二叔，他既在家族中有着较高的辈分，在今天更集中代表了大部分迁坟村民的思想和情绪。所有这些，都考验着秦凌霞所具有的化解矛盾的坚定决心和方法策略。
秦凌霞转身注视着沈二叔，脑海中急速地盘旋着接下来应该怎样回复对方的挑衅，平息他的怒火。
双方默默的对峙着。
周围陆续出现了更多的村民。
片刻之后，秦凌霞半是说给对方、又像自言自语，缓缓地说：
二叔呵，这碑亭，在你的心中，在全体沈氏族人心中，的确具有至高无上的尊严和地位。这些，我都理解。可我也是沈家的媳妇。对于墓地风水，我不全信，却也不反对别人相信。新墓区两天前就规划好了，选址那天，孔二先生，就是前村那个有名的风水先生，正巧从此路过，评价很高呢！你可以问问大家。——再往回看，这么多年，乡亲们挨穷受贫，可祖墓一直就在这里。解放前兵荒马乱，近期这些年还是没有拔除穷根，归根结底，是没有寻找到一条致富翻身的良好途径。下一步，大家要想脱贫，要想村庄振兴，就必须解放思想，下决心引进致富项目。常言说‘靠山吃山’，合作社成立了，就要彻底改变那种支离破碎单打独斗的局面。你也知道，目前全村唯一的一块良田就是这片‘鹰掌地’。今后要想对它综合开发利用，这片坟地迁移势在必行。讲道理，你应该明白。况且，这次动迁，是村‘两委’的统一部署……
沈二叔：那也是你先提出来的！
沈二叔的内心深处似乎有所触动，他不是完全不通大理的人。但此刻就败下阵去却心有不甘。
秦凌霞：建议是我提的。可也是集体的决定。既然是我提出来的，我就更要带头执行。
沈二叔：如果我、我们大家还不同意呢？
秦凌霞（断然地）：那就由村里组织、统一动迁。
秦凌霞一字一顿，亮明了底线。
此刻，随同沈二叔一起赶来的几位沈姓村民却纷纷表示出异议。
其他村民：这坟不能迁！我们不同意！！
秦凌霞思想深处感到了一定的压力。
关键时刻，两名村委干部和十几个觉悟较高的村民闻讯而至。
一党员村委：迁坟是村两委的集体决定，当时你们中有些人也是同意的。这时候不能朝秦暮楚，想怎么做就怎样做！
另一村民群众：凌霞这么做也是为村庄的长远发展考虑。一片坟头挡在中间，既不能耙耕，也不能浇灌，形不成规模效益，今后怎么开发现代农业？
村民代表沈慧斌：我也姓沈。既然解释不通，今天就先从我家坟头开始动迁。
秦二叔负气而去。
一瞬间，秦凌霞的心中却感到了少有的压抑。
秦凌霞重新铲土、倒碑，准备迁坟。
其他村民陆续开始动迁。
（叠画：两天之后，鹰掌地的大小坟包全部迁移；开阔的坡地上，机耕犁铧呼啸而过；前期被迫停工的水渠项目重新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