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又有新发现
书名:伦敦风月不如你 作者:遥漆 本章字数:3319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伦敦入冬之后,修复室的除湿机从四十五调到了四十。


苏晚把屏风第三扇金线飞檐的最后一针走完,剪断线头。接缝处的金线新旧两截在放大镜下还是能看出色差——旧的偏暗,新的偏亮。


她把放大镜搁在台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窗外泰晤士河被冬日的晨光映成灰蓝色,河面上拖船的灯光还亮着,在薄雾里晕成一小团。


亚历山大从楼下端了两杯咖啡上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台面上。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修复台上的屏风,没说话。


“飞檐接好了。待会儿开始修第十一扇水波纹。”


“水波纹走线和故宫龙舟舟底回针一样?”


“同一种手法。周素心的。上次在京都锦鸡上见过。”苏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坐下来拿起针。


第十一扇水波纹的走线很密,舟底那层靛青用了三种深浅,每过渡一个色阶针脚就要调一次角度。


她修了一上午,到中午时梁主任的邮件进来了。


这是这周收到的第三封。前两封是故宫龙舟缂丝更正标签的进度通报。第三封的附件是一张扫描件,正文只有两行字:“整理龙舟缂丝档案袋时,发现袋内附有一张旧剪报。档案袋是周慕林当年经手封存的。扫描发你。”


苏晚把附件点开。剪报是1998年9月14日《泰晤士报》海外文化版,纸质已经泛黄,边缘有两道很深的折痕。


一则预告:BBC将于下周播出纪录片《东方奇珍:欧洲私人收藏中的中国艺术》,其中将首次公开展示一件来自法国的中国明代缂丝屏风。预告配了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仕女手持团扇。照片是从正面拍的,仕女的眼睛闭着。


照片下面有一行编辑注释:此屏风由法国私人藏家提供拍摄,藏家姓名未公开。缂丝工艺,明代,十二扇。拍摄地点为藏家宅邸。


剪报边缘有一行铅笔字,笔道很重,收尾有回锋:“1998年。电视上看到此屏。仕女睁眼。周家技法。存此备查。”


苏晚把剪报放在修复台上。亚历山大从旁边探过身来看了一眼。


“周慕林的字。”


“嗯,他把剪报塞在龙舟档案袋里。龙舟是他认出的第一件周家缂丝。”苏晚的手指落在剪报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仕女的轮廓,团扇的形状。


她转头看修复室里那扇屏风第七扇——仕女站在绢面里,团扇上的蝴蝶翅膀已经完整。同一个仕女。同一把团扇。


“1998年BBC拍的那扇屏风,”苏晚说,“就是我们修的这扇。”


“应该就是这扇。”亚历山大把咖啡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Beaumont是委托人。拍摄地点是巴黎近郊的庄园。”


“周慕林不知道Beaumont这个姓氏。他只从电视上看到了屏风。”


“现在你知道了。”


苏晚把剪报扫描件转发给海伦娜。邮件发出后,她继续修水波纹。到傍晚时海伦娜的回复才进来。


“BBC那部纪录片我看过。1998年播出之后,片子里那扇屏风在法国收藏界引起过一小波关注。但Beaumont家族拒绝了所有公开请求,之后屏风再没有出现过。这个家族有一个规矩——这件东西不卖,不借,不公开。从1906年购入到现在,只破过一次例,就是1998年的纪录片。”


邮件后面还附了一段。海伦娜在查克劳福德公司档案时,找到一条地址。伦敦河南岸,旧萨瑟克区,一栋红砖仓库。1911年克劳福德病故后,仓库产权转移给了布莱克家族。查尔斯·布莱克在仓库登记簿上写了一段话,海伦娜把那段话的扫描件一并发了过来。


登记簿纸页泛黄,墨迹浓淡不均。查尔斯的字写得很挤,每个字母都像在省地方。


“此库所存为1906至1911年间克劳福德自远东购回之中国缂丝。暂不交易。封存。后来者如姓布莱克,可启。如不姓布莱克,请联络布莱克工坊。登记人:查尔斯·布莱克。1912年。”


苏晚把这段话默念了两遍。暂不交易。封存。查尔斯没有写为什么,没有写里面有什么。他只是把门关上,把钥匙留给后人。她把邮件内容转述给亚历山大听。亚历山大把手里的书合上。


“旧萨瑟克区。查尔斯的旧笔记里提过一笔,但没有说里面有什么。他只写了仓库产权归属,然后就再没人去开过。”


“那你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我曾祖父之后,布莱克家族没人再提过那栋仓库。”


苏晚站起来,走到修复室窗前。窗外泰晤士河在冬日的暮色里颜色很深,对岸旧萨瑟克区的轮廓隐在一层薄雾里。


屏风在她身后亮着灯的修复室里——第七扇仕女站在绢面里,团扇上的蝴蝶翅膀已经完整。


周慕林在1998年从电视上看到过这扇屏风,把它剪下来塞进档案袋。他不知道后来这扇屏风会从法国送回伦敦,会落在她手里。


三天后,苏晚和亚历山大开车去了旧萨瑟克区。


红砖仓库夹在一排改建过的画廊和公寓之间。铁门锈得发红,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孔周围锈了一圈。


亚历山大从布莱克家族的旧物里找到了一串钥匙,试到第四把,锁孔对上了。钥匙转动时发出很涩的金属摩擦声,门推开时,里面涌出一股干燥的灰尘气息。苏晚在门口站了几秒,等空气对流。


屋顶的钢梁裸露着,上面挂着几缕灰絮。旧木箱和帆布堆在墙边,上面落了一层均匀的灰。空气里有一股干掉的桐油味,混着老木头和旧纸张的气息。


苏晚打开手机手电,光柱扫过的地方,灰尘在光里缓慢翻飞。仓库不大,从门口走到最里面不过十几步。但每走一步,灰尘的味道就浓一点。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立着几扇屏风。没有罩布,没有包装,就那么赤裸地立在旧木箱旁边。数了一下是十二扇,绢底,绛紫色。


和苏晚在修复室里修了几个月的那扇是同一批——同一种绢底颜色,同一种缂丝手法,同样的尺寸。但这扇缂的不是山水楼阁花鸟仕女。每扇缂的都是一个人物。


十二扇,十二个人。有织工、有工匠、有撑船的、有纺线的、有拿笔的、有握针的。每个人的眼睛,从正面看,都是闭着的。


苏晚蹲下去,把手机手电从下往上打。十二双眼睛,在同一个角度的逆光里,全部睁开。


她站起来,把手电的光移到第一扇右下角。那里有一张手写的标签,别在绢底边缘,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纸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字迹和查尔斯·布莱克登记簿上的不一样——这笔字更潦草,下笔更重。


“此十二扇为周氏专诸巷第四代周守真作。与正使屏风为同批使节礼器。永乐年随使节舟至英。正使礼赠予使节团正使,副使礼赠予副使。1906年克劳福德于上海从周少璋处购得梅花缂丝时,周少璋告知此副使屏风下落。克劳福德归英后将其购回,存于此库。1911年克劳福德病故,仓库封存至今。


——查尔斯·布莱克。1912年。”


亚历山大蹲在苏晚旁边,手电的光落在那行签名上。他曾祖父的手书。1912年——周少蘇在京都把锦鸡缂丝送进博物馆的同一年。查尔斯·布莱克封存了这扇屏风,在登记簿上写了“暂不交易。封存。”在屏风上贴了这张标签。


苏晚把阿太的线轴从口袋里拿出来。木头上的“周”字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笔画深得像新刻的。


她看着眼前这扇副使屏风,又想起修复室里那扇正使屏风。六百年前周守真缂完这扇屏风时,周素缂已经把门楣刻好,把井壁封好,把“见你”两个字留在了井底。


女儿的东西出海了,母亲的东西在井里。


“正副二使。”亚历山大站起来,看着仓库窗外。窗外是泰晤士河,河对岸布莱克工坊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清楚。“我曾祖父把它封存在这里。现在和工坊那扇隔河相望,真有点奇缘呢。”


苏晚点头称是,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手电的光从第一扇移到第十二扇。每扇上的人物都不同,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织梭、刻刀、画笔、曲尺。那些东西不是缂出来的,是用另一种更粗的丝线压在绢面上,形成一层极淡的浮雕感。


她停在第六扇前面。这扇上的人手里拿着的不是工具,是一根针。针的弧度偏圆,针鼻子偏长——和她手里阿太那根针是同一种磨法。


“这扇缂的是周素缂。”苏晚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物的脸。周守真把她母亲的脸缂进了屏风里,手里握着针,眼睛从下往上看时睁着。


周素缂在第三代把门楣刻好,把井封好,把“见你”留在井底。她女儿在第四代把她缂进屏风里,随使节舟出海。母亲留在了苏州的地下,女儿的作品漂到了伦敦的仓库。


苏晚用手机把十二扇屏风逐扇拍下来,发给梁主任。当天晚上,梁主任的回复在午夜进来:“周守真。第四代掌针。故宫档案里只有一行——‘守真,素缂女。继掌针。缂副使屏风十二扇。随使节舟至英。’苏晚,你找到的这十二扇,是她的屏风。正副二使现在都在你手里。”


苏晚坐在修复室里。正使屏风在她左手边,第七扇仕女站在绢面里,团扇上的蝴蝶翅膀已经完整。副使屏风的照片在她右手边,十二个无名匠人睁着眼睛。她把阿太的线轴放在两扇屏风中间。


窗外泰晤士河的夜色里,对岸旧萨瑟克区那栋红砖仓库的轮廓隐在黑暗里,但仓库里的十二双眼睛一直睁着。


手机亮了一下。海伦娜发来一封新邮件,只有一句话:“Beaumont家族的后人回信了。他们同意和你见面。巴黎。”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伦敦风月不如你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