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趴在图书馆的长桌上。
胳膊下压着一本厚重的书,封皮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书脊烫金的书名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窗外是黄昏时分,图书馆里空无一人,只有书架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我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回忆自己怎么在这儿。
我叫沈确,是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员。今天下午我在整理一批旧书,然后……然后记忆就断片了。
正当我想站起身时,眼角瞥见书页边缘有些不对劲。
那本书摊开在我面前,纸页泛黄脆弱,可就在页边空白处,有一行行细小的字迹——不是印刷体,而是手写的,颜色暗红得发褐。
我凑近细看,后背突然窜上一股寒意。
“若你看到这些字,说明‘它’已经注意到你了。想活命,请遵守以下规则:
一、图书馆的灯灭后,无论谁在身后叫你名字,绝对不要回头,不要应答。
二、如果看到茶水间水壶里泡着指甲、牙齿或眼珠,请自然地将水倒进第三排书架旁那盆枯萎的绿萝里,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三、你的眼睛、耳朵、鼻子都会欺骗你。不要相信任何你感知到的事物,包括你自己的身体。当你的手突然做出你不理解的动作时,用钢笔扎穿手掌。
四、死在图书馆里的人不会动。和他们待在一起比和活人安全。但如果你遇到会说话、会走动的尸体,立刻用裁纸刀割开他们的喉咙——趁他们还没说完第一句话。
五、不要拒绝管理员的要求,永远不要。更不要激怒他。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祝你好运。”
我猛地合上书,心脏狂跳。
什么恶作剧?谁干的?
书封上依旧没有清晰的书名,只有模糊的烫金痕迹。我翻开扉页,上面用老式字体印着:《馆中异闻录》。
我从未见过这本书。
图书馆的挂钟敲了六下,钟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该下班了。我起身想把书放回工作台,却发现双腿发软。
“也许是太累了,”我对自己说,“最近修复工作太多,出现幻觉了。”
我把书塞进随身背包,快步走向出口。经过茶水间时,我下意识瞥了一眼。
那个老式铝制水壶正放在电磁炉上,壶嘴冒着丝丝白气。
水面漂浮着什么东西。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几片半月形的、带着血丝的指甲,正在沸水中上下翻滚。
我的胃一阵抽搐。规则第二条闪过脑海——“如果看到茶水间水壶里泡着指甲、牙齿或眼珠……”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朝门口走。可走了三步,我又停了下来。
如果不按规则做,会怎样?
我不知道。可那些血字的笔迹透着一股绝望,不像是玩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茶水间。我的手在发抖,但还是拎起了水壶。很沉,比正常装满水要沉得多。我走到第三排书架旁——那里确实有盆绿萝,叶子枯黄蜷曲,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
我倒水。
沸水浇在干枯的土壤上,发出“嘶嘶”的声音。我盯着水面,那些指甲随着水流冲进花盆,在褐色的泥土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然后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拽进去的。
绿萝的叶子,似乎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我放下水壶,头也不回地冲向大门。
图书馆的玻璃门上了锁。
怎么可能?我才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我明明……
“沈确?”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浑身僵住。那是王主任的声音,图书馆的老主任,平时和蔼可亲。可现在是下班时间,他早就该走了。
“沈确,你忘了关二楼的灯。”那声音继续说,脚步声在靠近。
我想起第一条规则——“图书馆的灯灭后,无论谁在身后叫你名字,绝对不要回头,不要应答。”
可现在是黄昏,灯还没灭。而且……这是王主任啊。
“沈确?”声音更近了,就在我身后两三米处。
我该回头吗?还是……
突然,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啪”一下全灭了。整个图书馆瞬间沉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光。
灯灭了。
“沈确,你怎么不理我?”那声音几乎贴在我耳边了,冰冷的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上。
我的血液凝固了。那不是王主任。王主任有严重的鼻炎,呼吸声很重,可这个“东西”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呼吸,更像是某种模仿。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冰冷,僵硬,像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转过来,沈确。”那声音说,语调开始变得怪异,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转……过……来……”
我的腿在发抖。我盯着面前的玻璃门,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我看到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一个轮廓。
那不是王主任。
那是个高大、扭曲的影子,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头部以不自然的角度倾斜着。搭在我肩上的手……手指太长了,长得不像人类。
“我说……”那声音突然变得尖厉,“转过来!”
搭在我肩上的手猛然收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疼痛让我几乎叫出声。但我死死捂住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撞——
“砰!”
我撞在玻璃门上,肩膀剧痛。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竟然开了。我踉跄着冲出去,头也不回地狂奔。
我不敢回头看。
一直跑到图书馆外的马路边,混入下班的人群,我才敢停下来喘气。回头望去,图书馆大楼矗立在暮色中,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
肩上的疼痛还在。我拉开衣领,看到五个青紫色的指印,已经渗出血珠。
那不是梦。
回到家,我反锁了所有门窗,打开所有灯。背包被扔在门口,那本《馆中异闻录》像块烧红的炭,我不敢碰它。
可我还是把它拿出来了。
坐在客厅最亮的灯下,我重新翻开书。泛黄的书页散发着霉味,但那几行血字规则清晰可见。我仔细检查了前后页,发现这本书的内容很奇怪。
它不是印刷的文字,而是一页页手写的日记,笔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已经褪色。但无一例外,都在描述同一件事——发生在图书馆里的诡异事件。
“3月12日,今天我值夜班。凌晨两点,我听到书架间有脚步声,可监控里什么也没有。我检查了第三排书架旁的绿萝,它明明枯死了三个月,可今晚我发现泥土是湿的。”
“4月5日,王主任让我下班前检查所有窗户。我在二楼古籍区闻到一股腐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烂在墙里了。我问了其他人,都说没闻到。是我鼻子出问题了吗?”
“5月20日,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昨晚我在茶水间看到水壶里有头发,很长很长的头发。我把它倒了,倒进了绿萝盆里。今天早上,那些头发缠在绿萝的茎上,像是……像是要从土里长出什么来。”
“6月3日,规则是真的。不要回头。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我的手今天自己动了,它拿起裁纸刀,想割我的喉咙。我用钢笔扎穿了它。很疼,但至少我还活着。”
“6月7日,我见到会说话的尸体了。是小李,上周心脏病死的那个。他在书架间走动,对我笑。我没能在他开口前割开他的喉咙。现在我知道错了。太晚了。”
最后一篇日记没有日期,只有一行颤抖的字迹:
“管理员不是人。它从来都不是。我们都错了,全错了。它在书里,它在每一页纸里,它在看着我们。逃不掉了,谁都逃不……”
字迹在这里中断,纸页上有深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我合上书,手心全是汗。
这些日记的作者是谁?他们现在在哪?还活着吗?
还有那些规则……到底是谁写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本书里?
我的手机响了,吓了我一跳。来电显示是图书馆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犹豫着要不要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最终,我还是按了接听。
“沈确吗?”是王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今天走得太急了,有本书你忘了还回库。明天上班带过来吧。”
“什么书?”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馆中异闻录》,就在你包里。那是特藏部的书,不能外借的。你怎么带出去了?”
我的血液几乎倒流。他怎么知道?
“我……我不小心……”
“明天带回来就行,”王主任打断我,“对了,明天你值早班吧?八点前要到,记得检查一下三楼的特藏室,最近湿度有点问题。好了,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王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太正常了。可刚才在图书馆里,那个搭我肩膀的东西……
规则第五条:不要拒绝管理员的要求。
王主任就是图书馆的管理员。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每次闭上眼,就看到那本暗红色的书,书页自动翻动,露出里面血写的规则。凌晨四点,我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里我在图书馆里奔跑,书架无限延伸,永远跑不到头。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它不紧不慢,脚步声“嗒、嗒、嗒”,永远保持同样的节奏。我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转过一个拐角,我撞到了一个人。
是王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