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握着那枚环与轴组装成一体的长物，在城隍庙后院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阳光穿过云层和老槐树的枝叶间隙，在他的肩膀和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将那枚完整组装好的轴体横在膝前，用指尖沿着管状物与环状物的接合线缓慢走完了一圈，确认那道接合线已经不再是一条可分离的接口，而是两个部分在分子层面完成了闭合。
石片上那道新浮现的路径曲线，以及它中央那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路径标记，正在午后的光线中以极其低沉的反射频率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坐标——指向的不是任何一个他在地表能够直接抵达的位置，而是基底层内部、那片他向轴体内部投射过感知但尚未真正踏查的壳室。
他将轴体和石片收回内袋，站起来，将那块被防水布裹好的无字石片平放回城隍庙密室的墙壁深处，将砖块塞回原位后抹了一层灰浆。他背起包，穿过城隍庙的后门，拐入午后人流稀疏的小巷时看到了巷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身布满灰尘，后视镜断了一根，是他之前用来逃出县城的那辆旧车。车座上没有落灰，有人刚刚擦过。他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人，推起那辆电动车，拐入巷子深处。
赵大宝在巷子另一端等着，看到他推着一辆电动车出来，愣了一下：“这车还能跑？”
“能跑就行。”陈阳跨上车，拧了一下电门，电量显示不足一半，但足够穿过县城边缘那段废弃矿区通往黑潭外围的土路，“不走主路，走西边那条干渠。”
两人骑着一辆半满电的旧电动车，沿着县城边缘那条被阳光晒干的灌溉渠内侧穿行，在避开所有主干道和监控密集区域的前提下抵达了黑潭外围那片被灌木覆盖的隐蔽入口附近。两人下车时将电动车推入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掩好，在那道天然竖井的入口处停下来。
竖井入口依然覆盖着那层伪装用的枯枝和浮土，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陈阳没有直接进入，在竖井边缘蹲下来，打开那只铁皮盒，将那枚组合好的轴体取出来，托在掌心上。午后的光线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落在轴体表面。他握着那枚轴体，闭上眼，将他在基底层内接触过的空间、那棵树的根系走向、圆形薄片上的脉络中断位置，以及他通过圆形薄片获得的下行通道入口的坐标，在轴体的指引下对齐。他睁开眼，将轴体收入内袋，揭开竖井入口的伪装，开始向下攀爬。
赵大宝没有跟下去，蹲在竖井边缘，将那根钢管横在膝上，将那辆电动车的位置、竖井入口的覆盖物状态、以及附近几处制高点的视野角度做了一次快速的评估。他选择了一棵粗壮的构树，靠在树干基部，背对竖井入口坐了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安静地守住了那条黑暗的入口。
陈阳沿着竖井下到基底层表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与第一次进入时截然不同的东西——不完全是环境温度的变化。整片基底层表面那层覆盖物呈现出的光学反馈，比周围岩壁低了半度；从基底层渗透到周围岩层中的传导通路，以极其稳定的方式，在那棵树的根系末梢与轴体内部的脉络端之间建立了一条他能够清晰感知的连接。那棵树在感知到他带回来的那枚轴体——那枚完整的轴心——已经与它完成了识别。
他沿着基底层表面向树的位置走去，每一步都比上一次更快一些。他蹲在那棵树的根系与基底层交汇处，将那枚轴体从内袋中取出，将那枚组合好的轴心放入那枚圆形薄片中央、自他第一次离开后就一直等待着的那个空腔。轴体与空腔的尺寸完全匹配。在他松开手之后，轴体没有晃动，没有歪斜，平稳地嵌入了那枚圆形薄片的中央，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短暂的几秒钟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蹲在原地不动。紧接着，那枚圆形薄片周围的基底层表面开始出现极其细密的同心圆状波纹——不是流体波纹，是基底层介质表面数百条细密的纹理在同一时刻发生的同向形变，从轴心嵌入的位置向整个基底层的方向扩散开来，像是一个积累了漫长岁月能量池在连接被接通的那一瞬间完成了系统重置。
那棵树的冠层末梢，原本嵌入天花板内壁的根须尖端，在同一时刻全部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银灰色荧光，沿着根须向主干汇聚，沿着主干向下传导，最终全部汇入那枚嵌入圆形薄片的轴体内部。轴体内部原本固定的脉络图案，在那道银灰色荧光注入后开始以稳定的速度旋转，像一整套由轴心驱动的机械结构在静止了漫长的时光后重新转到了预定的角度。
轴心中间那条路径曲线在光线中以精确的幅度扩展了，展开后覆盖了整个圆形薄片表面。那是一条完整的路径图——从轴心的位置出发，沿着基底层内部一条他用常规手段无法找到的路线，穿过那棵树的根系下方，穿过基底层未被扰动过的一道极窄的结构裂隙，向下延伸，抵达一个他此前从未到达过的深度，终点处标有一个形状与他手心里那枚轴心的端面轮廓完全一致的符号。
真正的空腔。那扇门的位置，不在他最初设想的方向上，而在轴心指引的路径尽头。
陈阳将那枚轴体从圆形薄片中取出，把基底层表面恢复原状，沿着来时的路径返回竖井底部。他攀上竖井口时，赵大宝仍然靠着那棵构树坐在那里，听到声音后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上面没什么动静，但你下去的时候，干渠那边有车经过，没停，车速很慢。”
陈阳没有回答。他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将那枚轴体握在掌心里，感受着从基底层深处沿着轴体内部脉络传导上来的、已经稳定下来的脉动。他知道那扇门在哪里了，也知道他必须在那条路径的指向被其他已经注意到轴体激活信号的人占位之前率先抵达它。更知道这一趟下去，他不一定能保证自己还能从那个位置按原路走回地表。他将轴体收入内袋，在依然明亮的秋日天光下沿着竖井边缘的土坡走了几步，以便在下一段下行开始之前接收到更强的校准信号。他没有回头，在下午均匀的风里对赵大宝说话时声音压得很平：“门找到了。在我下去之前，把竖井入口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