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夜班车在凌晨抵达县城外围的换乘点，省道边一块荒废的加油站。
陈阳和赵大宝在省道边下车时，天还没有亮透。空气中弥漫着夜晚残留的露水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远处县城轮廓静静地伏在地平线上，像一头还没有醒来的兽。加油站已经停业多年，只有一块褪色的旧招牌还立在入口处。换乘点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夜班车重新启动，尾灯在晨雾中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公路转弯处。
赵大宝把背包往上托了一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直接进？”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省道边缘，面朝县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需要确认，在他离开这段时间里，追兵的活动范围有没有发生结构性的变化；沈万楼的势力在他拿到环状物后，是否调整了原先的部署和应对预案；以及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姑奶奶那一边是否向县城方向渗透了新的部署。
“先进城。不去老宅，不去黑潭。找王振华。”
赵大宝没有多问，将水壶盖拧紧，背好包，跟着他沿着省道边缘一条被荒草半掩的便道向县城方向走去。两人没有走主路，沿着那条便道绕过了县城边缘的几处村庄，在太阳完全升起前，站到了县志办那栋两层旧式小楼的侧墙外。
陈阳没有走正门，绕到楼后，沿着外墙的排水管翻上二楼走廊，打开一扇没有锁死的窗户，落在一间堆满旧报纸的办公室里。他穿过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在第二级楼梯踏板下方摸到一根用胶带固定的备用钥匙，打开了王振华的办公室门。
王振华的办公室和他第一次来时几乎没有变化。办公桌上仍然摊着翻开的卷宗，笔筒里插着一把老式的木质戒尺，茶杯放在电脑显示器旁边，盖子盖着，茶水已经凉透了。桌角处压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合上那本笔记时，发现笔记本的封底内页与最后一页之间夹着一枚白色的信封。不是新放的，信封边缘已经被压出一道平直的折痕，像是被夹在笔记本里有一段时间了。
他抽出那枚信封，当场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手写体——是王振华的字迹，墨水颜色不稳定，深浅分段，跨度较长，像是分了好几次才写完的：
“如果你还能回到我办公室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从省城安全回来了。有几件事，我必须在纸面上告诉你，因为我不确定我还能当面跟你讲这些。你在图书馆地下烧毁那份地图是对的。你走之后，有人来找过我——不是沈万楼的人，也不是你姑奶奶的人，是第三批人，他们没有亮身份，但他们知道司命司的旧制，知道那根柱子的存在，还知道你去省城是取一件东西。你要小心。”
信纸的第二段篇幅明显比第一段短，笔压也更轻，像是写的人在落笔时有所犹豫：“另外，你爷爷生前在城隍庙地下那间密室的北墙夹缝里，还留了一件东西。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包括老周。我在整理旧档案时找到了一条记录，那条记录指向夹缝内一个约十厘米见方的空间，他用防水布裹了那件东西嵌进去。我按记录核查了档案室的结构图纸后确认那个空间是真实存在的，墙壁没有被后期改动过的痕迹。东西应该还在。”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陈阳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收入内袋。他穿过他进来的那扇窗户原路退出县志办小楼，与赵大宝在侧巷的汇合。他没有展开那封内容转述，只说了一句：“王振华留了一封信。城隍庙地下还有一件东西。”
赵大宝听到这个地点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新的劳保手套递给陈阳：“那就再挖一次。”
他们没有等到天黑，在一座凌晨开市的早市内补充了水和食物，穿过老城区的中心地带。县城看上去和几天前没有太大变化，早市依然熙攘，卖菜的小贩和买菜的居民在摊位间穿梭，店铺陆续开门营业。在那层日常生活的表面之下，一种极其克制的紧张感被街道上那些与车辆调度习惯不符的停留时长、早餐摊上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段的面孔所暴露出来。沈万楼的势力没有撤离。他们在他离开期间不但没有收缩，反而向县城内部进一步渗透了。
陈阳和赵大宝没有在任何一处公开场合停留，穿行路线经过了精确的选择，避开了那些留有车辆空隙的长停点和信号交换时间不同的异常停留位。当他们站在城隍庙后门那道被撬开的入口前时，阳光已经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庙内没有香客，空无一人。
陈阳蹲在后院那间密室的地板入口边缘，没有立刻开启那块已经被反复翻开过的石板。他没有动那块石板，而是沿着后院的北墙内侧走了一遍，停在一面覆满水渍和苔痕的白墙前。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间填着浅灰色的老灰浆。
他蹲下身，用折叠铲的手柄轻轻敲击了墙面的一小段——每一块砖的回音几乎一致。但当他敲到一块与其他青砖的尺寸和表面都没有差异的砖块时，发出的声音比周围的砖略脆一些，回音稍短。他将铲尖插入那块砖的边缘，轻轻向外撬动。砖块松动了，被他完整地抽了出来。砖块后方是一个深度约十几厘米的空间，里面放着一只用防水布裹好的扁平方形物件，体积不大，外层捆扎得非常紧实，防水布的封口处缠着几圈细铜丝，铜丝没有锈死，被很仔细地打了个结。
陈阳取出那只包裹，将砖块塞回原位，把墙上剥落的灰皮掩了掩，然后回到后院近窗处，将那捆防水布放在膝上，解开那几圈铜丝，将防水布逐层展开。最内层包着一只极薄的黑色铁皮盒，尺寸和他之前在城隍庙密室里找到的那只用于盛放铜印的盒子近似。他打开盒盖。盒子里没有衬垫，没有填充物——只有一片被压平的石片，长形，厚度均匀，边缘被打磨得非常规整。
石片的表面上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有一道极其笔直的刻线，从石片的顶端贯通到底端。那道刻线的深度均匀，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偏移，像是用一台精度极高的机械一次走刀完成的。而他见过的痕迹与这道刻线的形态完全一致的那处位置上，那些与管状物内部的脉络走向相匹配的、从同一套介质上留下的切割纹理，正精确地沿着这道刻线的路径分布。
他将那只铁皮盒平放在桌面上，从他收集到的素材中取出那根管状物和那枚环状物，将环状物的端面对准管状物的端口，缓慢地、平稳地推入。环状物和管状物在接触的瞬间没有产生任何阻力，平滑地进入预定位置，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不是金属碰撞声，不是卡榫锁定声，是两者完全贴合时内部空气被均匀排出时形成的气密声。那枚环状物与那根管状物已经完全成为一个整体，端口之间的接合线细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识，像是一根完整的轴体，从来没有被拆开过。
紧接着，那根完整组装的轴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共振，持续了好几秒才平息，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接通电源后完成了自检。在那道共振平息的同时，那枚托在轴体底部的铁皮盒底部的石片上，那道贯通顶端到底端的笔直刻线的末端，浮现出一个他从未在任何记录或档案中见过的标记——一个形制与司命司的铜印高度相似，但图案完全不同。中央是一个圆形，圆形内部不是那棵树的冠层结构，而是一条简单的曲线，像一条没有起点和终点的路径，从一个边界延伸到另一个边界，没有闭合。
陈阳握着那根已经完整组合的轴体，将那片带有新浮现标记的石片与轴体靠近时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角度。那个标记在石片上的位置与轴体内部的脉络走向末端之间的相对坐标，在他脑海中被叠在一起后，产生了他从基底层带出的那根管状物的投影所指向的、一直处在接收端却从未真正闭合的最小锚点位置。他在那片裂缝状的路径曲线标记上，以轴体内部脉络与石片刻线的交叉点作为焦点，完成了空间中心点的确认。
他拿着那枚完整组合的轴体和那片刻有路径曲线的石片，从窗台上站起来。城隍庙的院子里起了一阵风，吹动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他没有离开城隍庙，而是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阶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将那枚轴体和石片并排放在膝上，在县城无数双正在重新校准方向的目光开始向他的位置合拢之前，完成了他进入基底层之前必须做的最后一件事。
庙外，城隍庙前的街道上，早餐摊的白雾正被逐渐加强的日光照成半透明的絮状，一辆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膜深黑色的轿车，正以低于正常行驶速度的节奏沿街道北侧自西向东缓慢滑行，后座的车窗降下一道极窄的缝隙，有人正在透过那道缝隙观察着那条与城隍庙后门相连的巷道出口。车辆没有停留，保持均匀的车速通过了路口，消失在早晨车流尚不密集的街道转弯处。而那枚由环和轴组合而成的长物，正安静地握在陈阳贴胸的内袋里，在地表上午渐强的光照与地下深处恒定的银灰色荧光之间，以与那棵树的冠层末梢相同的频率，维持着一道连续的、稳定的、尚未被切断的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