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衣裳都已经湿透,侍卫顾不上狼狈跑去侍卫长身边禀报:“老大,这些孩子估摸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两三岁,我猜测都是附近村落的孩子。他们年岁太小,在水中泡的时间太长,怕是凶多吉少。”
被唤作大人的侍卫长脸色肃然,不过而立的年纪便有了不同常人的稳重:“尽人事,听天命。”
“是。”虽知情况不妙,与其颓然等死,不如找大夫来救,能救一个是一个。属下犹豫道,“这些孩子的来路……”
侍卫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单看这些孩子里大多是女童,便知几分缘由。剩下的几个男童,约莫是外室子或者私生子,再不然便是残障在身。罢了,既然遇到,你去查清他们的来路——便是死了,也要死得明白。”
“是!”侍卫并分几路离开。
侍卫长一个个查看孩子的情况,不多时发髻都跑散的大夫背着药箱蹲在他们身边一一把脉。
和他有一样动作的是明浩三人。与大夫不同的是,他们不单是把脉,而是使用灵力探查溺水孩童的身体。
明浩偷偷瞅一眼天空——风平浪静。他右手并指搭在孩童腕上,浅绿色的灵力从指间流出渗入孩童细弱的脉络,所到之处一一抚平紊乱。完事后再瞄一眼天上——白云飘飘,很好,无事发生。
他不觉得是天眼眼瞎没看到,而是认为天眼默认允许他们救人。
朱浩坤他们也是如此,分明是救人的行为却有着强烈的偷感。
事发突然,好在结局尚好。侍卫长很意外,本以为今日这些孩童会夭折,没成想大夫看过救治后都活了下来。他暗道老天爷保佑。
他的饭碗保住了。
兄弟们的饭碗也保住了。
不仅没挨骂,一队人还得了县令大人的夸奖。
属于编外人员的三兄弟救人有功也得了褒奖。
然而此时包厢内三位壮士脸色比臭豆腐还臭。
路珩把最后一口粽子塞进嘴里,拍拍手从窗边走过来,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闻着还挺香,老板还算大气。”按老规矩把十三两银子收回钱袋,“你们今日受累了,要不回去的时候买两三斤猪肉犒劳犒劳你们的肚子?”
三个人没一个理她。
好家伙,都什么狗脾气。
路珩一一看过他们,语气中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怎么都不说话,是在给你们的小娘摆脸色看吗?”
朱灏宇白了她一眼,随手捏起一块点心扔给她:“什么小娘,你分明知道我们为何这样。”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尽量用平淡至极的语调说着,“师妹,人活着好难。”
他今日救了一个四五岁的女童,身上的衣裳全是补丁不说,尺寸一看便是其他衣服改小的。她才多大,便开始了这缝缝又补补的一生。
“哥哥,谢谢你救我。”被带去医馆前小孩儿捏着朱灏宇的衣袖,“其实你不用救我的,我阿娘他们都不要我了。”
她的小手渐渐松开,无力地耷拉下来:“害你的衣服都湿了……”
路珩想起邻居那个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小姑娘——人与人的悲欢际遇从不相同。
朱灏宇心里酸涩得厉害:“我明明从水里救了她,却好像把她推回了苦海。”她能被放弃一次,就能被放弃第二次。她以后该如何生存?
朱灏宇难得露出阴郁的样子,素来坚挺的肩膀此刻有些颓丧:“第二个是一个孤儿,父亲战死母亲病逝,微薄家产被亲戚夺走,哭诉无门,走投无路,只得在将军庙里苟活。饥饱尚且不知,更遑论未来几何。”
“第三个孩子问我,外室子就注定被世人唾骂瞧不起吗?他不想做毁人家庭的外室子,可是他无能为力。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他生来就是争宠的筹码。”
“第四个孩子,她生来便被抱错,在认回亲生子后,她成了鸠占鹊巢的人,两边父母都容不下她。他们将那个孩子捧在掌心,将她踏在泥里。可是刚出生的她怎知会抱错?抱错一事非她所为。”
这四个孩子都是他从阎王殿里抢来的,却似乎没有找到真正的人间。
明浩也耷拉着脑袋沉闷说道:“与其说他们是被家人迫害落水,不如说是无奈之下的甘愿赴死。我竟不知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哎哟!师妹你打我作甚?”他抱着后脑勺嗷嗷叫。
路珩一一拍过三人的后脑勺,没好气地训人:“平日里瞧师兄们都聪明得很,眼下怎么反被聪明误了。
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你们救了十几条人命,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而他们是被家人抛弃也好,被人迫害也罢,个中缘由非我们所能插手,也无力改变,这世间总有他们的去路。
家族容不下他们,慈幼堂容得下。查清来龙去脉之后县令自会安排人送他们到各处的慈幼堂,那里会有人照顾他们平安长大。”
受害者有什么错?错的是加害者。
路珩此刻看着三位蠢师兄颇为嫌弃:真真蠢得没法看,我怎会有这般愚笨的师兄,还一来就是仨儿。救了人居然心生魔障,若是云卿知道了定会笑上两个时辰。唉,看来是长老和善打得太少了。
不行,等见到云卿一定要把师兄们的糗事说给她听。
明浩一拍脑门,眼前豁然开朗:“对哦,忘记还有慈幼堂了。还是师妹聪慧。”
朱灏宇也走出了死胡同,朝路珩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明浩开开心心地给自己和其他人倒茶:“师妹,我们回去的时候买两根大棒骨吧。嗯,再来根大白萝卜,萝卜炖骨头汤可好喝了。”
路珩有些怀疑:“这个时节有白萝卜吗?”
朱浩坤噗嗤一笑:“眼下还没入秋,怕是萝卜还没播种呢。”
不执着于白萝卜,四人后来找村长夫人讨了个玉米煮汤,味道也不错。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成想几日后家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对修士来说而立之年不过是修行之路的开始,而对凡人来说是生命即将过半,很多人四十来岁便做了祖父母。
不过瞧着他严肃端方的脸,一旁偷看的村长媳妇暗自思量:定是未成婚的。
娶了媳妇还这般冷漠的可能性不大。若真如此,啧啧,那他媳妇也太惨了。
司徒并不是没有察觉周围村民那不太高明的窥视,只是今日来此的目的是为了眼前这家人。据村长说是新搬来不久的一家四口:小娘带着三个比她年长的继子。
额,听着就觉着有些离谱。
他刚靠近明浩等人就察觉到了:“是那天的侍卫长,他来做什么?难不成那天救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
朱灏宇蹲在灶门口烧火,锅里的小米粥噗噜噗噜冒泡。
隔壁婶子送了腌萝卜,路珩取出一段切成细丁搁在小碗里:“来者即是客,总不好装作家中无人,他也不是傻的。”
“我去开门。”朱浩坤给了兄弟一个安抚的眼神,走到院中还未开门便看到隔壁墙上冒出来的几个头,料想院外村民也在观望,他也不恼,“大叔用过早饭了吗?”
墙上被抓包的男人丝毫没觉得尴尬,笑呵呵地回他:“闺女还没起来,等她起来一块儿吃。”圆圆这两天玩疯了,天天晚上嚷着腿酸。“欸兄弟,你认识司徒大人啊。”
“司徒大人?”朱浩坤打开门。
门外之人剑眉星目,墨发用红绸高高束起,即便一身黑衣也掩不住英武。司徒微微颔首:“我就是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