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端午的龙舟赛，说是比赛，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聚在一起玩儿。
甭管是朝廷当差的文官武将，还是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亦或是田里劳作的普通百姓，皆可报名参加。大家随意组队，只要能凑出一支队伍，就能参加比赛。
说来行走江湖多年，四人在各地停停走走，修士日行百里，飞花拈叶、水滴穿石皆不在话下，却是没有真正放松下来看过一场龙舟赛，更遑论参加了。
不过……
也不算是没有参加……
路珩捧着一只赤豆粽吃得喷香，比赛最后谁赢了她倒是不记得，只记得一场比赛下来，和明浩他们几个一样跳进河里捞人的，似乎是整场比赛最忙的人。
包厢里明浩脱下外袍将其拧成一团，眉毛也皱成川字，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五月天的湖水冰凉，浇在人心头结成了霜。
因是端午，店家贴心地给每个包厢都准备了些零嘴儿，如若还想吃些什么，也可以另点一些。而这样的包厢早在半月前就被订光，按理是轮不到他们的。
此刻他们之所以能在包厢里，还是因为他们方才下水救了人。
路珩靠在窗边瞧热闹，嘴里也不闲着，看着赛后平静些许的河道，心下叹气：“这些年你们抓鱼抓得多了，今日救人出了大力。桌上的银钱是官府给的赏钱，一个人一两银。”
若在往年，救一个人有几百文的赏钱已是非常难得。今日还是因为百花神女继任仪式在即，官府很是重视，生怕闹出了人命不吉利才许下重金。
“人命关天”四个字，有的时候不如“吉利”二字来得好用。
路珩的印象里，明浩整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似乎没有真的动过气。然而眼下脸沉得几乎能滴下墨来，朱灏宇和朱浩坤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十三两银子，十三个孩子。”说来也是好笑，参加龙舟比赛的选手几乎没有落水的，便是有，他们本身就是通水性的好手，自不用救援队出手相救。
因而救援队救的大多是在岸边看热闹太上头、被人群推挤不慎落水的百姓。
明浩本也这么认为。他们三人来得晚，都没有报名加入救援队，只是在岸边看热闹的吃瓜群众罢了。
宽阔的水面上，十支龙舟并头齐发。四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好位置，人潮拥挤，看不清谁前谁后，连龙舟的样子都瞧不见。
明浩眼珠子一转扫视一圈跑到树下，三两下爬上树，抓住树干整个人往外看，看得路珩眼皮直跳。另外两人“喔”了两声也学他爬树。
不乏有人和他们一样爬上树看，只胆量和技巧不如他们，不敢爬那么高。
锣鼓声、爆竹声、欢呼声、叫喊声、口号声交杂在一块儿混成一锅粥，吵得路珩耳朵疼，她暗暗揉太阳穴——这看龙舟赛的怎比划龙舟的还累？
耳边有将孩子抱着骑在肩上的，脑袋上顶着一个威风凛凛的“王”字。“圆圆看到了吗？”
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阿爹，我看到了，这些船真好看！”是个额间画了“王”字的小姑娘，这会儿开心得几乎手舞足蹈。
中年男人抓住女儿的小手，稳稳地将人托在肩上，嘴里不停念叨：“闺女，仔细着些，小心倒栽葱跌下去。你爹我不会后空翻，可捞不了你。”
小姑娘收了收动作，嘴上还是笑道：“跌下去也不怕，这底下这么多人，我掉下去也是砸在肉肉上。而且还有那么多侍卫叔叔，他们可厉害了，一下就能将我捞起来。”
周围巡逻的侍卫闻言朝他们看过来。
小姑娘也不怕他们，朝他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哎快看！过来了过来了！不知道打头的哪支队伍？我买了蓝色的队伍赢。”
边上人哈哈大笑：“你还敢下注，就不怕被嫂子踹出家门？我可是听说了，嫂子管你管得可严了，左脚敢踏进赌坊，她就把你的右脚打断丢进去。”
被怼的人也不生气，乐呵呵地拍着自个儿的脑袋：“别说了，上一顿打还疼着呢。不过今儿是她允许的，这十个铜板还是她给我的呢。”
“哈哈哈哈哈，那可是大好事。我买了绿队，现在看着赢面好像不大呢。”话虽如此，没猜对他也不恼火，左右是个喜庆的日子，下注就当是玩儿了。
鼓声掌握着划龙舟的节奏，它似乎有着魔力，在不知不觉中将岸边围观人的心跳吸引，与鼓声同频。
即便站得不近，路珩听着这鼓声，也觉得内心激荡，好似自己也在龙舟上，手握船桨，跟着口号用力划，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越往前，龙舟的模样越发清晰。它们被装饰得五彩缤纷，船头装饰成龙头，船尾装饰成龙尾。黄队的龙舟由深浅不一的黄色组合而成，龙舟嘴里含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稍微落后屈居第二的绿队龙舟像一只巨大的草鞋；紫队龙舟像一个巨大的紫薯……
——咚！咚！咚！咚！
这是冲天的鼓声。
——咚！咚！咚！咚！
这是落水的声音。
身为修士，即便有天眼监视不得使用灵力，他们的五感也远超常人百倍。
明浩有些犹疑朝那个方向看去：“奇怪，我好像听到了呼救的声音，可那里不是比赛的路段，不应该有闹事发生。是我听错了吗？”
其他两人的反应告诉他这不是幻听。
三人对视一眼，跑到呼救声传来的地方，路珩急忙跟了过去。
那里河流极窄，村民们笑称其为“筷子河”，后有镇长嫌其名字不好，遂命名其为“书桥河”——顾名思义，那河狭窄到放下几本书都能横跨河面。
路珩远远便看到有什么东西飘在水上，心里一窒：“那是什么？是意外吗？”
四人轻功不错，几息便来到河边。路珩是女子不便下水，明浩三人脱下外袍便纵身跳入河中，向那些人沉没的地方游去。
是的，水里不止一个人。
“此处不在上游，水流速度不快，也不是比赛的必经路段，为何会有孩子跑来这里？”正思量时，明浩已潜到水下，用力托起那个已经昏迷过去的溺水孩童。三人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向岸边游过去。
“先别想了，快救人。”
“肚里怕是喝了不少水，得吐出来。”
虽然不能使用灵力，但是修士毕竟比普通百姓懂得许多。原本上岸时已经没有呼吸的孩子，经过及时抢救，终于吐出河水，恢复了知觉。
路珩蹲在她身旁仔细检查：“呼吸恢复，心跳恢复，对光有反应。得送到医馆进行下一步救治。”
好在今日因为赛事，救援队随时待命，看到这里有异动便跑来相助。“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我们。”
“大人快看！”手下忽然惊呼，原是河道里又飘来不少孩童。
百花神女继位在即，凡人以活人献祭？
这个念头在众人脑中出现，下一瞬便暗暗骂自己胡思乱想——神明怎会要活人献祭？便是有，也断然不会在端午这类大肆宣扬的节日里公然举行。
怕是某些愚昧百姓糊涂作案。“快下水救人！”
不论是愚昧还是糊涂，在这种时候闹出事来，县令挨责，底下人一个都跑不了。
于是连同明浩三人在内，十几个人如同下饺子一般跳入水里救人。
不多时，河道旁歪七扭八放了二十几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