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将那枚未打磨过的环状物用软布包好，没有直接拿在手中。他穿过省城火车站东广场的人流，沿着地铁入口的台阶向下走了一段，在站厅层的便利店买了一卷医用胶带和一份当天的晚报，将那只扁平手提箱的卡扣重新锁好，用报纸裹住，夹在腋下，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等夜间长途列车的普通旅客。
他没有进站。他在候车大厅里绕了一圈，从西侧的出口离开，拐入火车站背面一条背街的巷道。巷道两边堆满了商铺废弃的纸箱和塑料筐，气味混杂，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住户窗口透出的零星光线。他蹲在一堆纸箱后面，拆开那卷医用胶带，打开手提箱，取出那枚环状物。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他从背包内袋中抽出那根从基底层带出的管状物，将环状物与管状物并排放在同一块偏暗色的布面上，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光仔细观察两者的端口走向。
环状物的内径与管状物的外径在视觉上完全匹配。不是大致匹配，是完全匹配——像是同一件东西的两个部分被拆开后，在不同的时间通过不同的渠道流入了他手中。他没有急于将它们组合。他用指腹先触摸了环状物的内圈表面——极其光滑，没有任何加工刀痕或铸造气孔。他用同样的手法触摸了管状物的端口外沿，接触感一致。两者的表面处理工艺和材质密度是同一套标准。
他将两端靠近但不接触，在间距不到一毫米时，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牵引力在沿着垂直于接口的方向向接触面移动。不是铁磁相吸，是一种更接近于毛细作用或范德华力在宏观尺度上的复现——像是两根断裂的脉管在重新接近时，被它们内部的同源结构以某种超越机械接触的方式识别出了对方。
他没有强行将它们完全接触。他用那卷医用胶带将两者分别缠好后重新收入背包内层，然后拣出那张纸条，就着窗外的路灯光最后一次读了上面的话——“第三把钥匙不在任何一件器物上。它在器物的关系里。”他将那张纸条对折后夹入那本手稿的末页夹层中，然后背起包，从那堆纸箱后面站起来。
陈阳没有沿着来路折返，也没有去与赵大宝约定的汇合点。他选择了一条从未在地图上留下过坐标的路线——穿过省城老城区边缘一片待拆迁的区域，在被围挡遮蔽的废弃厂房和临时停车场之间的缝隙中穿行，于深夜抵达了一处没有任何招牌的铁皮门前。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空间不大，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折叠桌。没有开灯，只有一个背影正站在窗边，望着一城半熄的灯火。
他没有回头，像是已经知道身后的脚步声属于谁：“环状物拿到了？”
“拿到了。”陈阳将背包放在桌上，没有坐下，也没有靠近那扇窗，“还有那根管状物，我已经核对过了——端口完全匹配。它们是同一套。”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窗外的光线以固定的频率将暗红色的光线一下一下地扫入室内，映出一张清瘦的脸，正是白天在楼梯间将信封拍进他手里的人。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像在这间没有第三个人的屋子里说话不需要调整音量：“环状物是从基底层介质分离点上切割下来的原件，没有经过任何后期加工。它被剥离原体之后的状态保存得非常完整，经过一段时间的流通后再送到你手上。它的唯一用处就是和那根管状物组成一个完整的轴，才能让那枚钥匙认出来该启动的地址码。”
他说完，将一只用旧布包裹的东西从窗台上拿起来，递给陈阳：“这是你要的地址码解码对齐的最后一组参照。在你把它接上管状物之前，再用你手里那枚钥匙读一读它上面的走向。环和轴的组合，在那一脉记录里，上一次被完整地组装在一起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你要找的路，在组装完成后自然会显示出来。”
陈阳接过那包东西，透过布料的触感判断出内部是一叠纸质资料和一件小型硬物，没有当场打开，将其收入背包，背上肩，没有多问，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我回县城以后，不会再用任何中介联系你。”
那人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知道。”
陈阳跨过门槛，走入省城边缘那片被围挡包围的、没有路灯的巷道里。他没有回头，铁皮门在他身后关闭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沿着原路穿过那片待拆迁区域，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穿过一条被建筑垃圾半堵住的巷道，在一处仍在营业的路边摊边找到了赵大宝。赵大宝坐在一张塑料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炒粉，看到他从黑暗中走出来，没有多问，将旁边那碗用塑料袋罩着的炒粉推了过去：“还温的。车在路口，过路长途，半小时后发车。”
陈阳在那张塑料凳上坐下来，打开塑料袋，吃完了那碗炒粉。他没有提到铁皮屋里的对话，没有提起那枚环状物和管状物之间的验证结果，只是安静地吃完那碗炒粉，付了账，拎起背包，跟着赵大宝走向路口那辆已经启动引擎的长途夜班车。他们登上一辆过路的长途夜班车，坐在车厢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向着省道延伸的方向驶去。
那晚没有月亮。客车行驶在省道上，夜风从半开的通风窗涌入，吹动陈阳搭在背包上的外套下摆。在他靠窗那侧的膝盖上，那枚未打磨的环状物和那根从基底层带出的管状物正并排躺在打开的背包内袋中，端口精确地对应着彼此。他没有立刻将它们组合起来，只是确认它们都还在原位，然后拉紧袋口，在客车发动机的背景音中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他在脑海里将那根管状物和那枚环状物从接触面到端面、从条纹纹理到旋转方向，一遍一遍地排列组合，直到它们在进入县城地下的基底层之前，在他自己的意识中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接口闭合。
在他闭上眼的那段时间里，隔着车窗的方向，在省城的收费站入口匝道上，两辆挂着县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正准备撕掉前挡风玻璃上的过夜停车票据，加入到天亮前驶向那条主干道的车流中去。它们的方向与长途夜班车相反，但在大约天亮时分，当陈阳抵达县城外的换乘点时，它们也将跨过省界，驶入同一张正在被逐层收紧的网格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