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按照那叠纸页上新地址的指引，穿过了省城老城区一片密如蛛网的巷道，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旧式砖楼前。楼前的招牌已经褪色，依稀可辨“省城古玩商会”几个字。大门紧闭着，但侧面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一道暗淡的灯光。
一个中年人站在那道门前，看到他后没有搭话，只是拉开门让他进去。陈阳侧身挤入，踏进一段灯光昏黄的楼梯间。下行一层，再穿过一道隔音门——地下室的格局豁然开朗，一座面积不小、被改造为半会员制场地的地下空间出现在面前。
小型的拍卖会已经进入中段。稀落的竞价与拍卖师的报价交替响起。陈阳没有急于入场，贴着后墙站定，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将整个场地的空间布局快速收入眼底。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坐席，在靠左的位置上看到一个他认识的面孔——沈万楼在省城的代理人，他在鸡鸣寺山脚下的街边监控录像里见过。
那人面前摊着一本拍卖图录，正慢条斯理地翻页，还没有举过牌。陈阳没有在入口处停顿过久。他压低身形沿墙边移动到拍卖厅侧翼一处被纱帘半遮的立柱后方，正好可以看到前排代理人的侧脸和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图录。
拍卖进行到中段时，拍卖师敲了一下槌，换上了下一件拍品。那是一枚用旧锦盒盛装的黑色石质环状物——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或铭文，在射灯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深色，不反光，不吸光，像是光线照射到它表面时被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吸收了。它的尺寸和形状与他收藏的那根管状物的端口直径惊人地一致。
陈阳没有在拍卖厅内停留太久。他不需要记下那件拍品的成交价或竞拍者身份——沈万楼的代理人就是冲着它来的。能在拍卖图录上公开出现的物件，说明它已经被至少一层合法的流通渠道清洗过，买家不怕暴露。但他需要的不是那枚环状物本身，而是它进入流通前的出处记录——沿着那条出处链条反向追溯，才有可能找到那个经过手的人是否还保留着其他同批的物品，以及他是否曾见过一件和这根管状物的纹理细节完全匹配的同源物件。
他离开拍卖厅，沿来路向外走。在楼梯间拐角处，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身形清瘦，没有在拍卖厅内停留。他们之间隔着半层楼梯的转折，以一次双方都读得懂的不经意动作交换了目光，随即分头走向不同的出口。
那人在与他交错而过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拖入楼梯间下一层转角处的阴影中。那人用戴着露指手套的手，将一个信封拍进陈阳手里，以不带任何冗余语气的讲话习惯对他说：“那枚环状物不是你要找的第三把钥匙——第三把钥匙在别处。这只信封里有一把储物柜的钥匙，地址在省城火车站东广场的寄存柜区，箱号用手写在信封内角。柜子里的东西足够你用它来完成第三把钥匙的定位。另外，那辆车上已经有人看到你了。”那人松开手，没有多余告别的话，快步走下楼梯，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消失在外面的巷道中，轮胎碾过落叶和碎石的声响由近及远，迅速消散在省城午后的背景噪声中。
陈阳握着那枚信封，站在楼梯间转角处的阴影里，将那枚信封快速收入内侧夹层，没有折返拍卖厅，也没有走那人离开的出口，从另一侧的通道绕出地面，汇入省城午后那条依然熙攘的商业街的人流中，瞬间消除了所有与那处地下拍卖厅之间的视觉关联。
他穿过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被尾随后，拐进一家商场，在卫生间隔间里展开那个信封，看到了确切的内容和那只储物柜的凭证与门牌号的对应关系。他在黄昏前抵达省城火车站东广场，在那排编号排列有序的寄存柜前找到了对应的编号，将钥匙插入了锁孔。
那枚齿部被磨得光滑的铸钥在锁孔中转动时传来一声极其干脆的弹动声。柜门开了。柜子内部，放着一只扁平的黑色手提箱。他打开那只手提箱，里面衬着深灰色的防震海绵，海绵中央嵌着一件东西。一枚完整的环状物——和他在地下拍卖厅展台上看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枚的边缘没有经过任何打磨或抛光处理，保留了从基底层介质上被分离下来时最原始的断面。
他伸手取出那枚环状物，将它平稳地从海绵槽中取出。在那枚环状物原位的海绵嵌槽下方，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用水笔写着一行字，笔迹与他昨日在省城古籍部从灰色挎包那人手中收到的地址卡上的笔迹一致：“第三把钥匙不在任何一件器物上。它在器物的关系里。”
陈阳握着那枚环状物和那张纸条，在省城火车站东广场傍晚逐渐亮起的灯光中站了片刻。在他身后，广场边缘一处快餐店的落地玻璃窗内侧，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人已经不在他刚才注视过的位置上了。
他关上柜门，将钥匙从锁孔中拔出来，将那枚环状物用软布包好，没有原路返回——他穿过东广场，经过公交站台和出租车候客区，走向地铁入口。在他身后，广场边缘的垃圾桶投放口内，那只被他用过的信封正躺在几种不同材质的废弃物之间，在预定的降解周期内不会以完整形态再次暴露在任何检索手段下。
在更远处的省城晚高峰车流中，几辆挂着县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正沿着主干道缓慢移动，车速不快，编队严谨，像是在同步接收一组不断更新的实时指令，在晚高峰已经开始消散的街道上，以那些固定的轨迹不紧不慢地重新校准着自己的优先级顺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