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握着那枚铜钥匙，从鸡鸣寺后门的石阶上走下来时，天边已经开始发白。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棵歪脖子槐树，也没有去确认提灯人消失在寺院阴影中的方向。他沿着来路走下山坡，在山脚一处尚未开门营业的早餐摊边与赵大宝会合。赵大宝递给他一杯刚出笼的豆浆，没有问他拿到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他握着钥匙的那只手，从他沉默的分量中读到了答案。
两人没有在鸡鸣寺附近久留。他们沿着省城清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步行了一段距离，在一处开放的街心公园里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来，共享一袋刚出笼的包子。陈阳将那枚铜钥匙放在膝盖上，让它暴露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
钥匙比他见过的任何钥匙都要短一些。齿部的磨损不是使用造成的，而是在铸造时就被设计成那个形态的。它的齿面排布与已知的机械锁芯结构都不匹配，它不适合用来开启任何常规意义上的锁。它更接近于一个将特定信号嵌入接触面的物理印记，是一个专门为了匹配某个识别端而制造的几何编码。
赵大宝吃完第三个包子，喝了一口水，才开口问了一句从昨天忍到现在的话：“那第三把钥匙到手之后，我们回县城？”
陈阳将钥匙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两件事的优先级：返回县城地下确认爷爷留下的那行字，和那串正在省城快速移动的车队信号之间的距离。他选择了最短的那条回答：“回，但不是现在。还有一件事必须在省城做完。”
他没有详细解释那件事是什么。他把钥匙贴身收好，站起来，将空豆浆杯投入路边的垃圾桶，背起包向省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赵大宝没有追问，三口吃掉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拎起背包跟上了他的脚步。
上午的省图书馆还没有到开放时间，正门紧闭。陈阳没有去正门，他绕到昨天进入古籍部的那扇侧门时，那扇门上昨天还贴着的白色标签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铁门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穿过短廊推开展室的门时，那盏台灯依然亮着。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的人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热茶。他连头都没有抬，像是早就知道陈阳会在这个时间回来：“钥匙拿到了。”
“拿到了。”陈阳没有废话，将那枚铜钥匙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松手，“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那人缓缓放下茶杯，合上面前的书本，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以那个专注的姿态等待下文。
陈阳将一段他已经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话，以最精确的措辞摆到了桌面上：“他在鸡鸣寺后门留下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那扇门里面没有关着任何东西，门一直是开着的，守的不是门，是门后面的路。’——这句话，是他自己的理解，还是宋一平原话转述？”
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的人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第一次露出了表情——极其轻微的、嘴角向下收敛的动作。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原话。”
“他是在什么状态下写下这句话的？”陈阳追问，“清醒状态下，还是在那段意识偏离的后期？”
那人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重新戴上，看着陈阳：“你自己不是已经有判断了吗，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因为你的判断会影响我的决定。”陈阳将那枚铜钥匙从桌上收回，紧握在手心里，“如果你知道他写下那句话时的精神状态是不稳定的，我就不会把这句话作为我决策的依据。如果你能确认他写下那句话时是完全清醒的，我就按他画的路走。”
阅览室里安静了片刻。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双手，平静地给出了他的回答：“那段关于门内空无一物的话，是在他进入那个空间不久后写下的。那时候他的精神状态、逻辑能力和表达能力都还没有出现明显问题。我完全确认他当时的清醒状态。”
陈阳听完那个回答后没有表示认可或质疑，点了点头，将那枚铜钥匙收入内袋。他转身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第三件事，也是今天最后一件事——昨天在泵房留下那封信的，是不是你？”
那人没有否认。他将面前的书本翻开，重新端起茶杯，像这个答复被阅读过后不再需要被重复提起一般，自然地低下了目光。
陈阳没有再多问，推开展室的门，沿着那条短廊快步离开了古籍部。赵大宝跟在他身后，穿过短廊，在侧门边有一个背着灰色挎包的人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古籍部的短廊，像是一个来取书的普通读者。赵大宝在那人经过时放慢了半步，手已经搭在腰侧的工具袋上。那人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他们拉开距离后，在省城上午逐渐变得拥挤的人行道上，以一段他们追不上的距离，将一叠折好的纸页以不易被察觉的方式塞进了陈阳那根管状物的布质套筒夹层中，混入了经过省城火车站前方广场的人流中，消失了。
陈阳在走出老远之后才察觉到那多出来的厚度。他停下脚步，从套筒夹层中取出那叠纸页，展开——纸页上用水笔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没有署名。那笔迹既不属于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的人，也不属于鸡鸣寺提灯人的手笔，笔画走势是完全不同的书写习惯，但那地址指向的位置，他知道。那是老周给他那幅手绘地图上标注的第二个落脚点。
他将纸页重新折好，没有丢掉，沿着省城秋日明亮的街道继续走了一会儿，然后拐入一条较窄的巷子，站在一棵行道树的树荫里，拿出手机给赵大宝发了一条只有收信人可见的信号：“地址变了，下一步跟我走。”他退出短信界面，清空了草稿箱，沿着下午的阳光尚未铺满的那一侧街道，向第二个落脚点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后，省图书馆古籍部那扇侧门的门缝中，一片被裁成窄条的卡纸背面朝外、只露出一段空白边缘的信封以近乎隐秘的节奏在门缝中多停留了片刻才完全落入内侧地面，像一段已经被人读取完毕的信号，在确认收件人已进入下一阶段后，完成了它在传递节点上的最后一次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