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铁门，踏入省图书馆古籍部的内部通道。
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闭锁声。通道内没有开灯，只有尽头处透出一片昏黄的光，像是从一扇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旧纸、樟脑和防虫药粉混合的气味，地板是老式的拼木地板，踩上去有些地方会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赵大宝跟在他身后，将铁门重新拉紧，低声说：“这地方多久没人来过了？灰尘厚得能种菜。”
陈阳没有回答。他正站在通道的第一段，目光落在地板上——积灰的地面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脚印的尺码不大，步幅均匀，从通道深处向外延伸，然后在他此刻站立的位置前方折返。像是有一个人从通道尽头走出来，站在他此刻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走回去了。而那串脚印上覆盖的灰尘厚度，与其他地面上的积灰相比更薄，说明它留下至今没有经过太久的时间跨度。
他沿着那串脚印向前走去。通道不长，约二十米，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的光随着他的靠近变得越来越稳定。他推开那扇门，门内是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米的阅览室。四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旧式函套。阅览室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橡木阅览桌，桌面被磨损得很光滑，摆着一盏老式铜座台灯，灯罩是绿色的。
灯下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衣服的人，低着头，正在翻看一本摊开的书。他的年龄在陈阳的预估中至少六十岁以上，头发灰白相间，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他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书，用一种像是对着书页说话、又像是对着门口说话的低沉嗓音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陈阳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将被灯光拉长又折叠的身影固定在半明半暗的分界处：“那封信是你放的？”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不紧不慢地将摊开的书的书面合上，摘下眼镜放在书面上，然后才抬起头来。那是一张线条清晰、颧骨偏高的脸，皮肤偏黑，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没有老人常有的那种浑浊感。
“信不是我放的。我只负责在这里等。”他站起来，走到阅览室一侧的书架前，从第三层隔板上一排同样书脊颜色的旧书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陈阳，“这个。他让我转交给你。”
陈阳接过那本册子。册子没有封面，是一叠用线装订的手稿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手写的字迹，笔迹清瘦但非常坚定，和他看过的那份写在笔记本上的宋一平的笔迹一模一样。
手稿的标题只有四个字：“第三把钥匙。”
陈阳握着那本手稿，站在那盏绿罩台灯的光晕边缘，他没有急着翻页，而是先抬起头看着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的人：“他在哪里？宋一平的学生，现在在哪里？”
那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手稿封面与陈阳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了两趟：“他在你开始读这份手稿之后，可能会明白他留给你的第三把钥匙所指代的实际方位指向何处。我受他所托，在他指定的时间之前保管这一册手稿，并将其当面转交。他是否还活着，我没有准确的消息——但上一次他以确定渠道联系我，是在几个月前。”
陈阳握着那本手稿，指腹沿着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将那本尚未翻开的手稿紧紧握在手中，他没有追问更多，点了点头。
他转身在那张阅览桌边坐下来，将台灯的角度调整了一下，翻开手稿的第一页，开始阅读。
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走到阅览室另一侧的书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坐回自己的位置，静静地翻看起来，像陈阳不存在一样。
赵大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阅读中的陈阳，又看了看那个已经重新沉浸到书页中的守夜人，最终在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阅览室里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和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窗外，省城的暮色正在缓慢地压下来，将古籍部窗外的树影拉成一道一道细长的暗色条纹，投射在堆满旧书的书脊上。
陈阳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手稿。他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从专注逐渐变得凝重，像一个在漫长勘探中终于触到了矿脉末端的人，在手稿的叙述抵达终点时，他翻到了手稿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没有正文，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其他部分明显要重一些，像是写的人在这行字上加重了力气：
“第三把钥匙不是一件东西。是一个地方。一个你已经在无意中进入过的地方。”
陈阳握着那本手稿，将那一行字反复读了几遍，合上手稿，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盏绿罩台灯说了一句：“他说的那个地方，是基底层内部那个腔室。”
在他身后，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的人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书，用依然平稳如初的声音说了一句几乎没有声调起伏的回应：“也就是说，你确实已经到过那里了。”
陈阳没有回答。他在脑海里勾画着某种关联的形状，将手稿中的坐标描述与基底层内部那棵树的根系位置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比对——高度吻合。那本手稿告诉他，第三把钥匙不需要他去外界寻找，因为它就在他第一次进入基底层时、在那棵树下蹲身触碰那枚圆盘的位置下方。
他收回按在手稿封面的手，将那本薄薄的册子合拢，站起身来：“我要见宋一平的学生。不是通过信，不是通过手稿。当面见。”
那个穿深灰色衣服的人听到那句话后，翻书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略久一些，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地址和时间：
“鸡鸣寺。明天天亮前。他会去那里，给你送最后一件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