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和赵大宝沿着那条旧排水渠的末端，从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钻出，抵达了老煤场废墟的边缘。
煤场占地不小。堆积着数十年积累下来的煤渣和废弃设备，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煤灰，踩上去极为松软。好在没有追兵活动的痕迹。两人在煤场边缘一处废弃的传送带支架下方停下来稍作休整。赵大宝拧开水壶灌了几大口，将水壶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他将那两枚碎片和管状物并排摆在一截平整的枕木上，用手电的光束逐一照过它们的表面，像在检查一组手术器械的完整度。
“咱们接下来怎么走。”赵大宝放下水壶，顺着陈阳的视线扫了一眼那几件东西，“泵房那条路被车堵了，不好再回头。要出县城，得走西边那条老国道。那边有一段路没路灯，道旁是河沟，翻过去就能上省道。”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正握着管状物，感受着内部的脉络结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温度变化。那种温度不是环境温度，也不是他的体温传导上去的——是管状物自己在发热，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频率，像是一颗极小的、被封在管壁内部的心脏。
他正准备开口回应赵大宝的规划时，他的手指突然顿住了。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件东西——在煤场东侧的围墙缺口处，一枚白色信封以极其平整的姿态卡在砖缝里，表面没有沾落一丝煤灰。
那枚信封像是刚刚被人放在那里不久。封口朝上，边缘整齐，没有任何被风吹动或磨损的痕迹。
陈阳站起身，走到围墙前。他没有直接用手去碰那封信，而是先观察了信封周围的痕迹——围墙缺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些新鲜的脚印。脚印没有延伸向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只在围墙缺口处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停留点。来人只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将信封卡入砖缝后就转身离开了。没有多余的徘徊，没有试图进一步靠近他们藏身的位置。
陈阳伸手取下那封信。信封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封口没有粘贴，只是被整齐地折好卡住。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张A4打印纸，没有任何抬头或署名。
内容只有一段话，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手写痕迹：
“你手里的东西，和省城那枚钥匙是配对的。来省城找我。你手里那根管状物，和它配对的物件在我这里。落款：宋一平的学生。”
陈阳握着那封信，站在煤场边缘那片被煤灰覆盖的空地上，将那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的打印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他将信纸递给赵大宝。赵大宝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那根管状物的存在。知道它在谁手上。还精准地送到了我们现在的位置。那就有可能知道你下一步要找什么。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值得去见一面。”
陈阳将信纸折好，没有放回信封，贴身收好。他能感觉到那根管状物在内袋中保持着的恒定微温，像是某个坐标正隔着漫长的距离向他持续发送着等待接收的信号。
他回答赵大宝的话只回了一个字：“去。”
他跨过围墙缺口，离开煤场，沿着那片被煤灰覆盖的边缘向通往县城的道路走去。赵大宝在他身后先是回到他们休整的位置处理好留下的痕迹，然后背起包快步跟上他。
他们选择了一条极隐蔽的路径——沿老煤场西墙外围的一条灌溉渠内侧前进。渠水的臭味掩盖了他们的气味，灌渠两侧的灌木和构树形成了连续不断的遮蔽。两人沿着这条路线快步穿行，在复杂的路况中前行了一段距离后，前方出现一座连接灌渠两岸的老旧混凝土桥。桥已经半废弃，桥面上的裂缝长满荒草。
陈阳在桥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低矮土坡和枯树轮廓，落向县城所在的方向。他没有让那股牵扯持续太久——他在夜色中转过身，压低身形，沿着那座旧桥的边缘快步通过了那道水面泛着浑浊灰光的灌渠，走向他已经决定要去的地方。
西行之路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老国道的路灯确实有一段是灭的，路旁的河沟提供了天然的遮蔽。他们沿着河沟边缘快速移动，在凌晨最暗的那段时间里穿过那道缺口，翻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
他们在路边拦到了一辆清晨进城送菜的农用车。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话不多，看了一眼他们满身的尘土和疲惫，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后厢别抽烟”，就让他们上去了。
农用车在省道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在省城城郊的一处农贸市场停下来。
陈阳和赵大宝跳下车，向老师傅道了谢，穿过早市拥挤的人流，在城郊结合部的一处公用电话亭旁停下来。陈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再次展开，将那段话重新读了一遍。
信上没有写地址，没有留联系电话，只有一句“来省城找我”。而省城是一个常住人口数百万的城市。
陈阳握着那封信，站在公用电话亭旁。他没有迷茫太久——他想起老周给他的那幅手绘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落脚点：省图书馆古籍部。
老周说那是宋一平生前在省城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他唯一在省城留下过稳定通讯地址的位置。如果宋一平的学生要留线索，那是最合理的起点。
陈阳收起信纸，辨明方向后没有上公交车，带着赵大宝沿着人行道步行向省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坐车，不赶那点时间，坐车反而容易被追踪——步行可以随时拐入小巷，利用建筑物遮挡规避不必要的关注。
省图书馆在城东。他们从城郊结合部步行过去，横穿了大半个城区，中途停下来吃过一顿午饭，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和不断变化的信号覆盖之间，隔着五百多公里的空间距离，将那段以宋体字书写的路径坐标揣在怀里。当他最终站在省图书馆那栋灰色大楼前的台阶下时，时间已经是下午。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他沿着图书馆外围走了一圈，找到侧翼一扇标有“古籍部·内部通道”字样的铁门，门框上方的墙角处，用与信纸相同的白色卡纸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标签上只有一个字——“等”。
陈阳站在那扇铁门前，看了那个字很久。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没有上锁的铁门，在省城图书馆堆积着旧纸与尘埃气息的昏暗走廊里，走向那个在信纸和布条上以同一个字作为落点的人留给他的第一次接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