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沿着干渠侧壁快速移动,身后那片被追兵照亮的黑潭区域已经在黑暗中缩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他没有开手电,依靠夜视和记忆中的地形轮廓辨认方向。脚下的路并不好走——干渠底部铺满了被雨水冲下来的碎石和淤沙,每一步都有打滑的风险,但他没有放慢速度。那根管状物贴在他胸前的内袋里,隔着衣料传来恒定的微温,像一个活着的信标,持续地向他传递着某种他还无法完全解读的信号。
他在心中默算着距离——从黑潭上游那处废弃信号塔的位置出发,沿干渠向东北方向移动约两公里,会经过一座废弃泵房。赵大宝发给他的那条定位消息,标注的正是泵房本身的坐标。
他继续前进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干渠的转弯处出现了一座混凝土结构的低矮建筑,半埋在土坡里,入口的铁门已经锈蚀变形,门框上方的水泥横梁上用红漆写着“泵房·1985”几个字。
陈阳没有直接从正门进入。他先在泵房外围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追兵的活动迹象后,才绕到泵房的侧面——那里有一扇被破开半边的通风窗,窗框下方的墙角积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碎土,落叶上有新鲜的脚印。
他压低身形,从那扇破窗翻入泵房内部。
泵房内部比他预想的要宽敞。空间约二十平方米,挑高三米多,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台废弃的大型水泵机组,表面落满灰尘和油垢。水泵旁边堆着几捆锈蚀的铁管和碎麻袋,墙角的天花板处破了一个大洞,能看到头顶夜空中稀疏的星光。
赵大宝正蹲在水泵机组后面,手里握着一根铁管,听到翻窗的声音后猛地转过身来,看到是陈阳,松了一口气,将铁管放下,压低声音说:“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被堵在下面了。”
陈阳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了一下赵大宝的上上下下,确认他没有明显的外伤后,将管状物从内袋中取出,托在掌心里,让赵大宝看到那根刻着“等”字的布条——他遇到了它。
他言简意赅地把他在基底层内的发现向赵大宝说了一遍:那棵树、那枚圆形薄片、管状物内部的脉络结构、以及壁穴深处那截被他余光瞥见的竖直切面。他在讲述的过程中一直握着那根管状物,像握着一条从地层深处打捞上来的、还在微微振动的线索。
赵大宝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那些暂时理解不了的细节,而是顺着他们此刻面临的最现实的问题说道:“所以那东西是钥匙,能打开某个更深的地方?”
“不止是钥匙。”陈阳将那根管状物重新包好,贴身收好,“它和那棵树的结构是对应的。树上那些脉络的走向,和管状物内部的黑色线状结构完全一致。它不是被雕上去的,它是从同样的介质上分化出来的。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
赵大宝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他转向水泵机组后方,在一个被碎麻袋半遮住的墙角处蹲下来,用手扒开麻袋,露出地面上一块被撬松的水泥盖板,边缘有明显的旧凿痕,不是近期才被打开的。他指着那块盖板说:“我按你说的方位排查时,发现这块盖板底下的通道不与任何市政管线图匹配。它不是下水道,是人挖的,挖得很早了,至少几十年前的工艺水平。”
他掀开盖板,露出下方一道窄小的竖井入口。井壁上嵌着几根锈蚀的铁质踏脚,深度目测不到十米,底部似乎连接到一条横向的通道。他打着手电往下照了照,又收回头来,望向县城煤灰与夜雾交织的天际线,补了一句:“通道的走向,平行于干渠,方向东北,大约能通到县城老煤场那一片的边缘。那些人还没有把搜索线延伸到那个位置去,咱们能抢到一个窗口期。”
陈阳蹲在那道竖井入口边沿,用手电的光束向下照去。通道底部干燥,没有积水和淤塞,井壁的踏脚虽然锈蚀但没有严重变形,依然可以使用。
他伸手进口袋,掏出那枚从矿洞边缘捡到的黑色碎片——这是他遇见荧光后探入矿洞所得的收获。
一路上,他将它握在掌心里反复感受,但此刻在这座废弃泵房的黑暗里,当他将两枚碎片靠近时,他再次确认了它们在接近过程中产生的那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相斥力。两枚来自同一根柱体的碎片,在物理上彼此确认着对方与自身的关系。
他抬起头,对上赵大宝注视着这一切的目光,没有多说,只说了一个字:
“走。”
他没有去碰那块水泥盖板,而是由赵大宝将它恢复原状,用麻袋盖好,随即沿着赵大宝规划好的路线,压低身形,向泵房东北方向的撤退通道快步移动而去,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那枚嵌在管状物布条上的“等”字的最后一笔,在星光与地表信号的间歇性交织中,将一道比预设波长更加精准的读数印在了它所触碰到的介质层边缘。
他们在那道干渠的暗影中快速穿行,穿过泵房外围的铁丝网破损处,穿过一片堆放废弃预制板的空地,在那些被追兵信号覆盖的边缘间隙中找到了赵大宝所说的那处旧排水渠入口。在其末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长满杂草的浅沟,通向县城边缘那片被遗忘多年的老煤场废墟。
泵房外,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在驶过干渠桥面时减了一脚速,没有停车。后座的车窗降下一条极细的缝隙,在确认过泵房外墙那扇破窗边缘被布条固定过的稻草杆末端仍保持着原有的折角与长度后,又升了回去。车辆没有停留,保持原有的速度驶过桥面,消失在通往县城方向的夜色中。
而在泵房内部那台废弃水泵机组的铸铁底座内侧,一条被胶带牢牢粘在金属表面、在对折面中间夹着一根极短的密封毛细管的白色布条,正像一个已经被读取的延时信封,静静地躺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里,等待它预定的发现时刻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