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帝的目光终于从虚空里收回来,重新落在叶飞扬脸上。
“飞扬呀。”他将一个清炒虾仁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了,才缓缓开口,“你这性子,还是这样不知进退。什么以贼治贼,什么后患无穷——话说得未免太重,也太耸人听闻了。”
“陛下,臣……”叶飞扬正欲告罪。
“行了。”冷帝轻轻一摆手,“今日是家宴。既是家宴,能说实话,朕便不会怪罪。吃饭。”
“……是。”叶飞扬垂下眼。
冷帝又慢条斯理地用了些菜,仿佛真是专心品尝。过了片刻,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不过呢,你有一点倒是没说错。义捐之事,关乎的不仅是银钱,更是人心向背,确实需得心细如发,周全稳妥。户部那些人,精于度支盘算,可要应对江南那等盘根错节、人情交织的局面,未免难以周全。如此看来,高仪确非最佳人选。”
叶飞扬心中微动,小心抬起眼:“陛下圣明。那……齐陵齐大人他……”
“朕方才不是说了么?”冷帝语气依旧随意,“江南之事要细,要稳。齐陵年岁已高,精力终究不济。前番东竭道奔波,已是劳苦功高,朕心中常有亏欠。若此番再让他以老迈之躯远赴江南,朕岂不成了刻薄寡恩、驱策老臣至死的昏君?”
他放下酒杯,笑意加深了些,“还是让齐陵专注于他擅长的兵事吧。江南这潭水,就不劳他再趟了。”
叶飞扬听得此言,心口一块巨石仿佛松动半分,几乎要溢出几分喜色。但他立刻强自压下,脸上反而露出些不依不饶的固执:“陛下!齐大人老成持重,经验丰富,或许正是……”
“好了。”冷帝笑着打断他,那笑意里已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淡薄威仪,“今日是家宴。既是家宴,就让朕耳根清净片刻,好好用顿膳。这些事,容后再议不迟。吃饭。”
这般寂静持续了约莫半盏茶功夫。
冷帝搁下银箸,抬起眼,最终定格在虚空某处。
“朕思来想去,”他开口,声音平缓,无波无澜,“此事关乎北伐大计,非同小可。接替沐柳之人,身份、能力、威望,缺一不可。沐相总领中书,乃百官之首。若接替者身份不够尊隆,何以服众?又何以让江南那些义士豪绅,心服口服地慷慨解囊?”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名字:
“朕看,这件事,还是交给二郎去办吧。”
叶飞扬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响。他竭力维持着面色的平静:“陛下……二皇子殿下才华过人,自是上佳之选。只是……殿下素来体弱,江南路远事繁……”
“朕知道二郎身体孱弱。”冷帝平静地接过话头,“但是,他浸润朝政多年,心思缜密,为人亦算亲和,朕是放心的。”
叶飞扬心如火燎,无数话语涌到喉头,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个带着惯常腼腆笑意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父皇圣明!”冷云迟忽然抚掌,脸上绽开毫无城府的笑容,“迟儿也觉得,二哥真是最最合适的人选呢!”
“哦?”冷帝显然有些意外,眉头微扬,“朕的‘痴儿’今日倒关心起政务来了?说说看,你为何觉得二郎最合适?”
“因为二哥聪明,又有经验呀!”冷云迟笑得更开怀了,“父皇您想,当年东竭道矿税那摊子事,多麻烦呀!我可听说了,二哥去了那里,前后不过两个来月,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顺顺利利地回京了。”
“嗯……这倒也是。”冷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些笑意。
“而且,二哥去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呢!”冷云迟像是越说越兴奋,那股子结巴的劲头又上来了,话也说得更快,“二哥……二哥以前不是去江南将养过身子么?在那儿住了好一阵子呢!那时候他还给我……给我带回来好些莲藕、湖笔、徽墨,可都是顶好的东西!二哥对江南,那是熟门熟路!这次再去,岂不是……岂不是轻车熟路,事半功倍么?”
冷帝脸上的笑意,却在听到“江南将养”、“熟门熟路”这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是了。
他方才只想着二郎矿税办得“漂亮”,甚至愿意替他背负些骂名。
却差点忘了另一桩要紧事——二郎曾在江南长住养病。
而这次沐柳南下,掀出的江南赋税黑洞,触目惊心,盘根错节到连他都暗自心惊。这潭深不见底的污水之下,难道……就真没有二郎的半点手笔么?
矿税一事,二郎固然办得合他心意。可江南……那是天下财赋重地,是二郎经营过的根基的所在。此次前去,他真的会舍得下重手,只为将那二百万两银子,一分不少地收上来么?
冷帝的心,微微沉了沉。
冷云迟却恍若丝毫未察觉父皇那瞬间的异样,兴致勃勃地又拿起公筷,夹了一箸清炒春笋:“父皇,您尝尝这春笋!母妃特意嘱咐了迟儿,一定要让父皇尝尝这个!”
“好,父皇尝尝。”冷帝从片刻的失神中回转,依言将那片嫩笋放入口中,“嗯,确实鲜嫩。不过三郎,你告诉朕,为何淑妃一定要朕品尝这春笋?可是有什么讲究?”
冷云迟闻言,立刻向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道:“回父皇,因为……因为这是母妃今早亲自去后苑竹林里摘的呀!”
“哦?”冷帝似乎真的被勾起了一丝兴趣,“淑妃有心了。不过,这春笋长在那里,谁去摘不都是一样?”
“回父皇,那可大不一样!”冷云迟笑意更深,憨态可掬,“要不是母妃告诉我,儿臣也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母妃说,这春笋要想又嫩又鲜,采摘的时辰、笋的个头、笋结的老嫩、埋土的深浅,都有讲究。而且呀——”
他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像是想起了极有趣的事:“母妃还告诉我,咱们长春宫里伺候的几个小丫鬟和粗使仆役,有些贪嘴,见到那些冒出尖的的小笋,时常偷偷藏起来自己解馋,害得后厨有时候连一盘像样的炒春笋都凑不齐!母妃这次亲自去摘,也是怕他们又‘监守自盗’呢!”
冷云迟说得绘声绘色,可冷帝捏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紧了一下。
笋,不过是些时令菜蔬,尚且有人要偷偷藏起,中饱私囊。
那么,银两呢?
若是让二郎去江南,主持那二百万两的“义捐”……面对江南那足以令人疯狂的财富,他真的会……
这个风险,冷帝并非从未想过。只是心底那份对二皇子办事能力的倚重,以及某种“他总不至于此”的侥幸,方才让他倾向于这个选择。
可老三这番看似无心、絮絮叨叨的“家常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巧巧地戳破了他心底那层侥幸的薄纸。
片刻,他重重放下酒杯,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冷云迟。
“三郎。”
“上次,你的‘簌玉诗社’为朝廷义捐,筹集了数千两银子,朕心甚慰。当时朕便同你母妃说过,你年岁渐长,总不能终日只与诗文为伴,也该为朝廷、为朕,分些忧,做些正事了。”
他顿了顿缓缓问道:
“如今,朕问你——你,可想亲自去一趟江南?”
话音落下的刹那,侍立在一旁的叶飞扬,呼吸骤然停滞。
来了。最关键的时刻。
冷云迟显然也愣住了。半晌,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句话,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惯常的憨笑,连连摆手:
“父、父皇……您定是在同迟儿说笑了!方才不是……不是都说定了让二哥去么?怎么又扯到迟儿头上了?不过……”
他抓了抓头发,眼睛忽地又亮了亮:“不过……若是父皇准许,迟儿倒是愿意跟着二哥一起去江南见识见识!父皇您想啊,儿臣那‘簌玉社’在京城都能募得些许义捐,江南文风鼎盛,才子佳人如云,若是能将‘簌玉’的分社开到江南去,联络四方文人雅士,共襄义举……说不定,还真能再为父皇多筹些款项呢!”
冷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冷云迟说完,眼巴巴望着他时,他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三郎,你有此心,朕心甚慰!”冷帝止住笑,“不过,三郎,你若真想为朕分忧,光靠着这如沐春风的文人做派,只怕是不够的。你可知,朝廷命官,尤其是主持一方大局之人,最要紧的是什么?”
冷云迟坐直了身子:“儿臣愚钝,请父皇教诲。”
“是分寸。”冷帝缓缓道,“是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的能耐。这‘软’,以你的性子,朕不担心。可这‘硬’——这其中的关窍与火候,你……可知该如何把握么?”
一旁的叶飞扬,心跳如擂鼓。他从冷帝的话中,已清晰地听出了皇帝的意愿——他属意三皇子!至少,皇帝正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
可是……可是最关键的一环还未扣上!
三皇子会不会想到要带他同去?以三皇子平日表现出来的形象,他此刻的心思,是仅仅想着去江南开拓他的“簌玉社”,还是能想到此行需要得力臂助?
冷云迟听完冷帝的问话,微微偏了偏头。片刻后,他忽然展颜一笑,。
“父皇,这个……儿臣其实不太知道,但儿臣觉得,有时候,或许也不用知道得那么清楚。”
“哦?这又是何道理?”冷帝眉梢微挑。
“父皇您想,”冷云迟伸手指了指满桌的菜肴,声音轻快,“这朝廷办差,就好比是御厨做这一桌子菜。有些人呢,就像是这些鸡鸭鱼肉,是主菜,要够份量,要能镇得住场面。可光有主菜不行呀,还得有油盐酱醋、葱姜椒桂这些佐料。”
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冷帝,笑容憨直:“儿臣自知不是那块做‘主菜’的材料,硬要上桌,只怕反而坏了父皇的大事。但儿臣愿意做那调和五味的‘佐料’呀!父皇您想,若是二哥做主菜,儿臣从旁帮着调和调和,再看看火候……父皇还怕这桌‘江南义捐’的盛宴,做不鲜美,不合您的胃口么?”
冷帝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然后,冷帝却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佐料’之论!三郎啊三郎,朕往日倒是小瞧了你这颗七窍玲珑心!”
他止住笑声,拿起酒壶,亲自将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然后,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侍立一旁、沉默如同背景的叶飞扬。
“飞扬,”冷帝开口,“有件事,在共饮此杯之前,朕需你如实答朕。”
他身体微微前倾:
“关于江南——你今日所言种种,究竟……知道多少?”
“陛下。”
叶飞扬迎上那道目光,强迫自己稳住微微发颤的呼吸,力持镇定。他后退半步,躬身:
“臣知道,江南官场蝇营狗苟,积弊如山;臣亦知,江南乃我朝财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惩治不力,则贪墨者心怀侥幸,祸根难除;若手段过酷,牵连过广,则江南人心动荡,义士寒心,筹饷大计必受阻滞。”
他略一停顿:
“臣依然以为,二皇子殿下心思缜密,行事素有章法,深谙张弛之道。相较于臣之过于‘刚直’,不知变通,殿下之‘温和’与‘周全’,或许……更懂得何为‘分寸’,何为‘权衡’。由殿下主持江南,确有可能……在稳定大局与收缴捐输之间,觅得一条两全之径。”
“哼。”
一声极轻、极冷,几乎微不可闻的冷哼,从冷帝鼻腔中逸出。然而下一刻,冷帝脸上已瞬间云开雾散,重新漾起那温煦的笑容。
“言之有理。”他朗声道,唇角笑意莫测。
“朕,便与你们——”
“共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