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来不及走了。他们堵到门口了。”
陈阳的声音很低,但没有慌乱。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将背包的束口绳收紧,把铜盒和两枚铜印固定在身体重心最稳定、不易在动作中晃动移位的位置。老周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去看窗外,也没有问“来了多少人”之类的问题。他只是快步走进厨房,从案板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把老式的木柄厨刀,刀刃已经被磨成一道极薄的弧形。他没有用任何东西包裹它,只是握住刀柄,试了一下重心,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一面被多年风雨磨去了所有多余棱角的石碑。
“后门出去有一条窄巷子,通向隔壁那栋楼的架空层。从架空层能绕到小区北墙的排水口,那个排水口铁栅栏的固定螺丝早就锈断了,用力拉就能拉开。”他的语速很快,但不急,每一个字都像被精确地称量过重量,“从排水口出去,沿着干渠向东走大约两百米,有一条上大路的口子。”
陈阳在他说话的间隙已经完成了装备的最终整理,将两枚铜印和地图转移到外套内袋里。他没有立刻从后门撤。他先是走到窗边,在老周描述的巷道结构印证了他自身的判断后,将最新的包围布局尽收眼底。他转身,目光越过老周,落在他身后那扇通往卧室的门上:“周师傅,你知道钥匙在我身上就行了。后门的路,你走。我来拖住。”
老周握刀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他等待了大半生的确认,在这一刻终于落定了。他看着陈阳,然后缓缓地把那把厨刀的刀尖朝下,刀背贴着手臂外侧,收回了身侧。“那你脚步稳一点。我在你爷爷坟前答应过他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你活着走完这条街。”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推开后门,矮身没入了那片堆满旧家具和废弃杂物的阴影廊道里。
陈阳没有立即向后门退去。他等了两秒钟,估算着老周进入那条通道的时间差。然后他将客厅里沉重的木桌一脚踢翻,桌面向着大门的方向倾倒下去,发出巨响,木脚刮过水泥地面,在门内侧形成了一道临时的路障——不是用来防弹,是用来制造时间差,干扰对方的节奏。紧接着,大门猛地被从外面撞了一下,门框震动,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门没有开——门闩还撑着。紧接着又是一下,更重了,门闩的木头发出了清晰的撕裂声。
陈阳没有继续站在客厅中央,他的身形快速后撤,闪过卧室门框,踩住后门门槛,没有犹豫,侧身滑入了那条窄巷。在他身后,客厅大门在第三次撞击下轰然洞开。门口站着的人没有穿统一的制服,衣着各异,但行动高度协同。为首的那人在门内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在倾倒的家具和凌乱的客厅地面上停留多余的目光,径直穿过客厅,走向那扇虚掩的后门,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
他的视线越过沾满油烟的玻璃窗格,投向后门外那条幽暗的窄巷,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动作,直接推开门,走进了那条窄巷里。
夜风从巷子的另一端穿堂而过。而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尽头处一堆被碰落的旧瓦罐碎片,和瓦片边缘一处半个掌印的血迹——尚且湿润,在路灯余光的折射下,泛着极其新鲜的信号。
那人在巷口站定片刻,俯身检查了一下那枚血掌印的轮廓和拉拽方向的下意识朝向,没有擦掉手指上沾到的血迹,只是直起身,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通过领口的通讯器说了一句话:“通知各组。目标负伤,沿干渠方向追击。要活的。盒子必须完整回收。”
约一公里外,陈阳正沿着干渠底部快速移动。干燥的渠底铺满碎砾石,在脚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的左上臂外侧有一道不算太深的划伤,是刚才在翻越那道老旧排水口铁栅栏时被撕裂的尖端铁丝划破的。他一边跑一边用左手拇指紧紧压住伤口近心端,控制出血量,目光始终锁定前方,没有因为疼痛放慢速度。那三十二个字里携带的信息,他已经不需要回头去确认真假——对方的目标明确得毫不掩饰:回收铜盒,活捉他这个掌握了核心钥匙的人。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他已经大致猜到了他们背后站着谁。在这个县城的暗面,有能力调动这种规模的人力来围捕他的人,有且只有一个——沈万楼。
他沿着干渠奔出很长一段距离后,从一道缓坡翻上路面,拐入城郊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他选了一栋半坍塌的二层小楼,从侧面的缺口钻入底层,蹲在一处可以同时观察到前后两条街道的位置,将呼吸压到最低,侧耳倾听了很久。
确认没有追兵跟入这片棚户区的声息后,他靠在一面布满裂纹的墙壁上,撕下半截T恤下摆,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用力缠紧左上臂的伤口,做了一个临时加压包扎。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面洒在地面碎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刚才在巷子里为了完成一个更大幅度的规避动作,他用手掌撑了一下地面以卸掉前冲的惯性,掌心被碎瓦片划出好几道细密的口子,血迹混着灰土,在掌纹间凝成暗褐色的短线。他不在乎这点皮外伤。他在意的是那枚铜盒的落点——他刚才在缠紧伤口后,依然能透过衣料清晰地感知到它正稳稳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位置,没有偏移,没有丢失。而那些人的目标,正是这枚盒子。他们越想要,他就越不会给。
他休息了片刻,调整好呼吸节奏后从地上站起来,没有继续向更远的方向撤退。他循着夜色与阴影的掩蔽,开始折向一条与主干道平行的旧巷,踩过满地碎砾石和枯叶交织的沉默路面,朝着一座他今晚必须抵达的建筑走去。那座建筑物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前方——三层楼高,正门悬着一块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的旧式店招。沈万楼的“听雨轩”在他连续折返穿行大半个城区之后,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停下脚步,站在听雨轩门前的台阶下,没有去碰那扇紧闭的店门。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二楼那扇他曾经坐过的包厢窗户。然后他在一片空无一人的夜街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被压得非常清晰:“沈老板。你的人追了我半夜了。盒子在我身上。你不打算亲自下来谈一谈吗?”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动他外套下摆的边缘,发出轻轻的翻卷声。听雨轩二楼那扇窗户里面,原本透出的灯光没有熄,也没有人走到窗前回应。大约过了三四秒钟,那扇窗户被从内侧推开了。窗口出现的面孔不是沈万楼。那是一个陈阳没有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面容平静。他没有对陈阳说话,只是伸手按了一下挂在耳边的通信器,低声说了一句:“他到了。沈老板在等你。”
滴的一声轻响后,听雨轩一楼的侧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门内亮着灯,一名穿着黑色短衫的服务员安静地站在门边,微微侧身朝他行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进去。陈阳没有立刻迈步。他站在那扇门外的台阶边缘,那片被屋檐遮蔽的暗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提前设置的快捷拨号,输入一行预先打好的短消息,没有删除,直接按下了发送键。收件人那一栏显示的是赵大宝的名字。他发送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定位。”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调回静音塞入裤兜,再没有犹豫,迈步跨过了听雨轩的门槛。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将巷子里的风与那片被车辆切割过无数遍的手机信号,一起隔绝在了门外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