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退了。
工坊的院子烧了一大半,土墙垮了一截,屋顶的茅草被火箭燎得千疮百孔。但工坊主体没烧着,火铳没烧着,火药没烧着,秦岳也没死。士兵们和工匠们在清理废墟,抬走烧焦的木梁,填平炸出来的坑,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到院子外面。
秦岳蹲在工坊门口,手里攥着焊枪,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字,盯了一整天。
【规则干涉模块解锁进度:10%。】
只有百分之十。血滴在焊枪上触发了共鸣,解锁了十分之一,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在哪里?怎么找?系统不说。他只知道自己体内现在有了一块碎片——不,不是碎片,是共鸣。他的DNA和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产生了共振,激活了模块的十分之一。剩下的碎片,散落在别人身上。
系统面板缩回瞳孔深处。秦岳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进工坊。他把焊枪放在桌上,拿起一块碎布,慢慢擦拭握柄上的血迹。他的左臂还在疼,马秀英给他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散发着铁锈味。他把布条解开,重新缠了一圈,用牙齿咬住一端,用力拉紧,疼得他龇了牙。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光幕弹出来,暗金色的文字在空气中滚动。
【规则碎片说明:本世界线由七块规则碎片构成。碎片散落于当前时代关键人物体内,持有者本人通常不知情。宿主可通过接触或共鸣收集碎片。每收集一块碎片,规则干涉模块解锁进度提升约14.3%。集齐七块碎片,模块完全解锁,可抵御历史修正机制的抹除。】
秦岳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集齐碎片,可以抵御抹除。
这是他自倒计时启动以来,第一次看到“活下去”的可能性。不是延缓,不是拖延,是抵御——是真正的、彻底的解决方案。但条件很苛刻。七块碎片,散落在不同人身上。他不知道在谁身上,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怎么收集。唯一的方法,是“接触或共鸣”。
秦岳深吸一口气,拿起焊枪,走出工坊。他需要验证一件事。
院子里,马秀英正指挥几个工匠清理废墟。她的衣裙上全是灰,脸上抹了几道黑印子,但精神很好,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秦岳走过去,假装帮她搬木梁,手里攥着焊枪,慢慢靠近她的后背。
焊枪没有反应。
他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贴到了她的衣角。焊枪还是没有反应。秦岳退后两步,假装累了,蹲下来喘气,焊枪贴着自己的膝盖——没有反应。
马秀英身上没有碎片。
秦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院门口走去。哈桑正站在院子外面,和几个胡商低声交谈。他看见秦岳走过来,立刻换上了那副标准的商人微笑,拱手行礼。
“秦工匠,听说您受伤了?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要不要——”
“不用。”秦岳打断他,从他身边走过。焊枪贴着他的袍角扫过去——没有反应。
哈桑身上也没有。
秦岳继续走,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他靠近了正在清点武器的士兵,靠近了正在修补屋顶的工匠,靠近了正在喂马的马夫。焊枪安安静静,冷得像一块普通的铁疙瘩。
他站在院子中央,攥着焊枪,手心全是汗。
没有。都没有。
那碎片在谁身上?
秦岳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的大帐上。帐帘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亲兵,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大帐里住着一个人。
朱元璋。
秦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秦工匠,元帅召见。”
胡惟庸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开一条路。
秦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看了胡惟庸一眼,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面具。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秦岳说不上来——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更像是观察。一种冷血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观察,像一个人在看笼子里的老鼠,看它往哪个方向跑。
秦岳握紧焊枪,跟着胡惟庸走向大帐。
大帐里只有朱元璋一个人。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红圈、黑叉、箭头、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胡惟庸退下。胡惟庸躬身行礼,退出大帐,帐帘落下。
秦岳站在门口,没有动。
大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光线从帐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微小的星星。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秦岳。
那目光很平静,不是之前那种刀锋一样的凌厉,也不是高兴时那种孩子一样的兴奋。是一种秦岳没见过的、陌生的平静。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过来。”朱元璋说。
秦岳走过去,站在案前,离朱元璋不到三步远。他的手在发抖,焊枪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朱元璋没有看他手里的焊枪,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不,不是看他的眼睛——是看他眼睛后面、眼睛上面、眼睛周围的虚空。那个方向,那个位置,就是秦岳的系统面板悬浮的位置。
秦岳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朱元璋抬起手,手指指向秦岳眼前的那片虚空,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12,11……它在倒数什么?”
秦岳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从第一次看到朱元璋盯着系统面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能看见。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他说出来是另一回事。这就像你一直怀疑床底下有鬼,突然有一天那只鬼开口跟你说话了。
秦岳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元帅,您……能看见?”
朱元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虚空中移开,落在秦岳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没有审问犯人时的冷酷。只有一种秦岳读不懂的东西——是疲惫,是等待,是一种“终于可以说了”的解脱。
“咱从小就能看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在村子,咱能看到别人家屋顶上有光,有的亮,有的暗。后来当了兵,能看到战场上死人的魂——不,不是魂,是别的东西。说不上来。”
秦岳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是第一个带着‘数字’出现的人。”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你出现的那天,咱在工坊外面,看到你头上顶着一个数字。30。然后第二天变成29,第三天28。咱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咱知道,那数字和你有关系。”
秦岳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能看见。他从一开始就能看见。不是系统面板,不是暗金色文字,是倒计时数字——那个血红色的、悬浮在秦岳头顶上方的数字。只有他能看见。
“元帅。”秦岳开口,声音沙哑,“你听过‘规则’这个词吗?”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但秦岳捕捉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秦岳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朱元璋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沉得像深渊。
“听过。”朱元璋说,声音很平静,“咱就是来找它的。”
秦岳倒吸一口凉气。
来找它的。
不是来打仗,不是来当元帅,不是来当皇帝。是来找“规则”的。这个乞丐元帅,这个史书上记载的泥腿子造反派头子,他打仗、杀人、抢地盘,目的从来不是江山社稷。他是在找东西,找一个叫“规则”的东西。而秦岳的到来,让他找到了线索——那个数字,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血红数字,就是他找了半辈子的东西。
秦岳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帐布。帐布晃了一下,透进来的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朱元璋没有追上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秦岳,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等待。
“继续造你的东西。”朱元璋转过身,走回案桌前,重新坐下,拿起地图,“该来的总会来。”
秦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退出大帐,帐帘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听到朱元璋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秦岳,咱等你。”
秦岳几乎是用跑的回到了工坊。
他关上门,闩上木板,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焊枪从他手里掉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他的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所有东西都在翻滚——朱元璋能看见倒计时,朱元璋从小就能看见“不该存在的东西”,朱元璋在找“规则”,朱元璋在等他。
等他做什么?
秦岳颤抖着手,把焊枪捡起来。暗金色光点从瞳孔里浮出来,系统面板弹开。
【主线任务已更新。】
秦岳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在倒计时结束前,集齐七块规则碎片,重构规则干涉模块。】
【当前碎片进度:0/7。】
【倒计时:12天。】
0/7。他体内有共鸣,有百分之十的模块解锁进度,但那不是碎片。碎片是散落在别人身上的,是外部的,是需要他去收集的。他一块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秦岳疯狂地翻看碎片说明,手指在系统面板上戳得飞快。他翻了好几页,翻到最底部,看到一行小字。字很小,小到差点被忽略,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瞳孔骤缩。
【碎片持有者死亡或自愿转移可释放碎片。】
秦岳的手僵住了。
死亡或自愿转移。
这八个字像八把刀,一把接一把地扎进他的胸口。
要收集碎片,就得让碎片持有者死,或者让他们“自愿转移”。自愿转移是什么意思?把碎片交出来?那些人甚至不知道碎片的存在,怎么交?
秦岳想起哈桑消失的那一幕——透明的身体,惊恐的眼神,像被橡皮擦掉一样的消失过程。那就是碎片释放的后果。死亡。不是普通的死亡,是从时间线上被彻底抹除,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秦岳把焊枪放下,双手撑着桌子,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集齐碎片,要杀人。
七块碎片,要杀七个人。
他想起马秀英帮他包扎伤口时的那双温暖的手,想起朱元璋拍他肩膀时那沉甸甸的力道,想起哈桑消失前那惊恐的眼神,想起胡惟庸站在人群外那冷冰冰的目光。这些人里,有谁身上带着碎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谁,他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你能杀人吗?
秦岳抬起头,看着虚空中的系统面板。倒计时数字还在跳动——11天23小时、11天22小时。
窗外,天快黑了。
大帐里,朱元璋一个人坐着。没有点灯,没有看地图,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他就那样坐着,盯着虚空,盯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方向。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
秦岳。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念出来。他在等。等了半辈子了,不差这几天。
帐外,胡惟庸站在暗处。他没有走远,一直站在大帐旁边,耳朵贴着帐布,听着里面的动静。但朱元璋没有说话,大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胡惟庸退后两步,朝黑暗中招了招手。一个亲信无声地走过来。
“去告诉元军,”胡惟庸的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就说工坊里的火药配方,三天后就能拿到。”
亲信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胡惟庸转过身,看着工坊的方向。透过破木门的缝隙,他能看到秦岳趴在桌上画图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弱、孤单、手无寸铁,但胡惟庸知道,这个人比千军万马还危险。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开心,不是得意,是一种更阴冷的东西——算计。
“秦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一杯毒酒,“你活不了多久了。”
夜风吹过,工坊的窗户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秦岳趴在工作台上,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画着,画的是下一件武器的图纸。他的手很稳,但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他画了几笔,又停下来,看了一眼虚空中的倒计时。
11天。
他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行字——“碎片持有者死亡或自愿转移可释放碎片。”
然后他又想起朱元璋那句话——“咱等你。”
等什么?
等他杀人?
还是等他死?
秦岳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想清楚一件事——他能不能杀人。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画面——哈桑消失时的惊恐表情,朱元璋盯着倒计时时的深邃眼神,马秀英帮他包扎伤口时的那双温暖的手,胡惟庸站在人群外那冷冰冰的目光。
他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不管了。先活着。”
但他心里知道,“活着”这两个字,从今天起,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
工坊陷入了黑暗。
秦岳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焊枪,盯着虚空中的倒计时数字。
11天。
还有十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各自的黑暗中,等天亮。朱元璋在等。胡惟庸在等。哈桑在等。元军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但每个人等的东西不一样。
秦岳在等的,是一个答案——他能不能杀人。
而那个答案,很快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