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一日比一日凉,清晨的落地窗边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雾,太阳升起来之后,雾气慢慢散开,只余下空气里清冽的寒意,贴着人皮肤掠过,不刺骨,却让人不自觉收紧衣襟。
韦秦州大病初愈之后,身体恢复得很快,两天时间就彻底褪去了疲软乏力,精神头回归常态,左臂陈年旧伤也没有因为前几日高烧体虚反复酸胀,一切都回归正轨,生活节奏稳稳当当,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清晨六点半,闹钟如常响起。
周繁准时醒来,穿衣洗漱。经过那场高烧、那场悉心照料,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紧绷的监护与被监护,不再是刻板的师长与学生。自然、安稳、彼此体谅、彼此牵挂,话不用多,心意都懂,相处起来松弛又踏实。
周繁走上前,不言不语,主动接过韦秦州手里的碗筷,默默摆盘、端菜,分担琐碎家务。韦秦州也不跟他客气,顺势收手,转身去收拾自己的教案、公务笔记本、保温杯…然后坐下吃饭。
“今天院里有中层联席会,下午会晚一点回家。”韦秦州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语气平淡如常,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带多余情绪,“你下午放学不用等我,正常回家,关好门窗,按时自习,别在外头闲逛。”
“知道了。”周繁点头应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顺口补充一句,“你晚上回来路上注意路况,天短黑得早,车速慢一点。”
韦秦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吃过早饭,周繁收拾洗碗,韦秦州换外套出门,两人各司其事,各自奔赴一天的生活轨迹,一切照旧。
上午校园课堂,秩序井然。
韦秦州站上讲台,依旧是那个严谨沉稳、治学严苛的古代汉语专业课教授,讲课逻辑缜密,复盘细致入微,当堂提问公允有度,不偏不倚。
周繁坐在第一排,听课专注,笔记工整,随堂提问应答如流,学习状态稳定拔尖,早已彻底褪去往日顽劣叛逆的影子,成了班里踏实上进、让人放心的好学生。
眼看着就要期末,班里的气氛很微妙,但周繁丝毫不慌,他已经开始看研究生的教材了,当然,是在韦汀兰那里要的,笔记清晰,不用老师讲也能了解个七七八八。
中午放学,周繁收拾好书本,习惯性拿出手机,准备给韦汀兰发消息,约她一起去食堂吃饭。这段时间,每天中午只要两人没有特殊安排,都会结伴同行,简单吃饭,闲聊日常,感情安稳升温,恬淡又美好。
消息刚编辑一半,韦汀兰的消息先一步弹了过来。
【汀兰:周繁,我中午不和你一起吃饭啦,我社团这边新认识一个朋友,人特别好,性格大方爽朗,办事利落靠谱,我们约了校外简餐店吃饭,聊聊社团合作对接的事,晚上我再跟你细说呀。】
周繁指尖顿了顿,微微蹙眉。
他不是小气,也不是干涉韦汀兰正常社交,只是习惯性多一分谨慎。韦汀兰性子单纯柔软,待人热忱友善,从来不会防备人心险恶,谁对她笑一笑,说两句贴心话,她就容易全心全意信任别人,毫无保留付出真心。
这些年,韦秦州护着她,温聿陪着她,周繁也时刻留心,从来不让她接触复杂圈子、不接触来路不明的人,就是怕她心思太纯,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容易吃亏上当。
周繁回复一句:【好,注意安全,早点回学校,别走远,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独自去食堂简单吃了午饭,心里悄悄多留了一分心思。
他没多想别的,只当是普通社团往来、正常社交交友,只暗暗提醒自己,晚上见到韦汀兰,随口问两句对方的基本情况,确认对方人品可靠、来路干净,也就放心了。
下午课程照常,平稳推进,没有任何意外。
傍晚放学,天色微微发暗,深秋白昼短促,五点多就染上一层暮色,街灯提前亮起,校园里人流散去,渐渐安静下来。
周繁收拾好书包,没有立刻回家,站在教学楼楼下的梧桐树下,安静等候韦汀兰。秋风卷起落叶,轻轻打旋飘落,地面铺了一层金黄,氛围感安静清冷。
没过多久,韦汀兰笑着走了过来,身边并肩走着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看着三十岁上下,身形挺拔,穿着一身质感不错的深色休闲西装,发型利落,眉眼看起来温和友善,笑容得体,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常年混迹社交场合、情商极高、擅长笼络人心的人。
“周繁!”韦汀兰看见他,立刻笑着招手,快步走过来,很自然的抱住他的胳膊。“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今天新认识的朋友,叫林深,做跨城物流供应链生意的,人脉特别广,能力特别强,还愿意无偿帮我们社团对接校外公益合作资源,人真的特别仗义靠谱。”
林深主动上前一步,笑容温和,主动伸出手,姿态谦和,没有半点傲气,比韦秦州还规矩:“你好,我是林深,和汀兰一见如故,聊得特别投缘,以后多多关照。”
周繁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一圈。
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却瞬间升起一层警惕。
林深看着体面干净,气场沉稳,谈吐得体,挑不出半点明面毛病,可周繁天生对这类人敏感。他年少混迹过底层杂乱圈子,见过形形色色藏在体面外壳下的阴暗人心,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林深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戾气,哪怕掩饰得再好,也骗不过见过黑暗的人。他指尖习惯性微蜷,虎口有常年负重、持枪发力留下的细微旧茧,不是普通物流生意人该有的痕迹。而且他站姿下意识腰背紧绷,时刻处于戒备状态,像是常年活在刀尖之上,习惯了提防周遭所有动静。
这些细节,普通人完全察觉不到,只会觉得对方稳重靠谱。
但周繁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动声色,淡淡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手,随即收回,神色平静,语气疏离客气:“你好,周繁。”
全程不多言,不热情,不刻意讨好,也不直白排斥,分寸拿捏得当。
林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随即依旧笑容温和,语气自然:“早就听汀兰提起过你,说你踏实稳重,上进靠谱,还特别照顾汀兰,真是难得。以后大家都是朋友,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我力所能及,一定帮忙到底。”
话说得漂亮,场面拿捏得完美。
韦汀兰在一旁听得满心欢喜,越发觉得自己认识了靠谱好人,完全没有察觉半点异常,笑着附和:“是啊,林深哥人特别好,还说以后可以帮我们社团拉赞助、对接公益平台,特别热心肠。”
三人简单站着聊了两三句,林深十分识趣,没有多打扰,主动告辞:“不耽误你们小情侣回家,我还有点事先走,改天有空,我请你们一起吃饭,好好聚一聚。”
“好呀好呀!”韦汀兰爽快答应。
林深笑着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沉稳,步伐利落,很快汇入暮色车流之中,消失不见。
等人走远,韦汀兰才转头看向周繁,语气欣喜,满眼认可:“怎么样?我这个新朋友是不是特别靠谱?人又大方又仗义,还热心帮我们社团做事,三观也好,说话特别舒服。”
周繁压下心底所有疑虑,没有当场泼冷水,没有直白说对方不对劲,只是语气平静提醒:“看着还行,不过你刚认识,不用走太近,慢慢接触,多观察一段时间,再深交也不迟。”
韦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我知道你谨慎,放心啦,我心里有数,不会随便轻信别人的。”
她只当是周繁性格稳重,习惯性多想,没有多想别的,更没有往坏处猜测。
两人并肩回家,路上闲聊轻松日常,韦汀兰一路说着林深怎么热心帮忙对接资源、怎么谈吐得体、怎么待人真诚,满心都是好感,全然不晓自己已经靠近一片看不见的阴影深渊。
回到家中,韦秦州还在学院开会,没有回来。
家里安静温暖,周繁让韦汀兰安心坐在客厅休息、玩手机,自己借口回房间写作业,关上房门,立刻拿出手机,神色沉冷下来,开始不动声色摸底调查。
他先默默回想林深的外貌特征、口音特点、身形气质、谈吐习惯,再结合对方自称的物流供应链生意,一点点排查线索。
第一步,查本地近期新注册的物流供应链公司,核对法人信息、股东背景、经营流水。
第二步,查近期城郊物流园区灰色往来车辆、夜间异常出货记录。
第三步,凭自己从前留在底层圈子的一点人脉,悄悄打听有没有近期突然冒头、来路神秘、出手阔绰、做跨城生意的外地大佬。
夜色渐深,屋内安静无声。
二十几分钟后,一条条零碎线索汇总拼凑,周繁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林深名下的物流公司,注册信息造假,实际经营流水全是灰色不明大额往来,根本不是正经合规生意。城郊物流园区里,他名下仓库从不走正规验货流程,只在深夜秘密装卸封箱货车,行踪诡秘,避开所有监控主干道。
更致命的是,圈子里有人悄悄传来一句关键话——
这人说话带西南边境口音,早年是中缅边境那边跑出来的,底子不干净,手上沾过事,躲来内陆城市洗白身份,暗中操盘黑色产业链,人脉杂、手段狠、后台硬,不好招惹。
中缅边境,亡命之徒,洗白身份,黑产操盘。
短短几个关键词,像冰水一样浇在周繁心头。
他瞬间彻底确定——
韦汀兰新认识的这个所谓靠谱仗义、热心大方的生意人朋友,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好人,是隐藏在城市里的亡命毒贩余孽,披着合法外衣,暗中操控违法黑产,心狠手黑,不择手段。
接近韦汀兰的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韦秦州也因为周国华。
而单纯的韦汀兰,毫无察觉,甚至主动靠近了最危险的深渊边缘。
周繁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彻骨。
他第一反应,想立刻告诉韦秦州,立刻上报,立刻彻查抓捕,立刻斩断危险,护住身边所有人。
可转念一想,他又硬生生压下这个念头。
不行。
现在没有实打实铁证,只有侧面线索、人脉传言、外围疑点,不足以直接立案抓人。贸然上报,打草惊蛇,对方警觉逃窜,后续更难抓捕,后患无穷。
而且韦秦州刚痊愈不久,近期学院公务繁重,身心操劳,不能再让他骤然卷入这种凶险扫黑恶事,不能让他再担惊受怕、费心费力。
更重要的是,林深现在刻意接近韦汀兰,目的不明,意图叵测。一旦惊动对方,狗急跳墙,暗中报复,最先受伤、最容易被盯上的,就是毫无防备的韦汀兰。
周繁闭眼深吸一口气,瞬间打定主意。
这件事,暂时不告诉任何人。
不上报,不声张,不惊动韦秦州,不吓到韦汀兰。
他自己一个人,悄悄摸底,悄悄取证,悄悄盯住对方行踪,悄悄摸清团伙脉络,拿到实打实铁证之后,再一举端掉,悄无声息护住所有人平安。
他知道这是找死。
夜色沉沉,窗外风声渐紧,暗处杀机潜伏,平静日子之下,暗流汹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凶险博弈,悄然拉开序幕。
收拾好所有外露情绪,周繁摁灭手机,压下眼底所有沉冷与戾气,推门走出次卧。
客厅里,韦汀兰听见动静,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写完作业啦?刚刚林深哥又给我发消息了,说下周可以带我们社团去城郊公益农场参观,全程免费,还会提供物资赞助。”
周繁脚步放缓,神色恢复平日的平静温和,没有半分异常,只是淡淡点头:“看着倒是热心,不过城郊地段偏僻,晚上别去,白天集体活动还好。”
“我知道啦。”韦汀兰乖乖应下,完全没察觉到少年刻意的叮嘱与暗藏的防备,“我跟他说了,我们只白天开展活动,安全第一。”
“那就好。”周繁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少熬夜聊消息,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早八课。”
“收到~”韦汀兰接过水杯,笑得柔软。
刚好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韦秦州回来了。
男人褪去一身公务疲惫,深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至小臂,眉宇间带着连日开会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场沉稳。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目光扫过客厅两个孩子,确认一切安稳如常。
韦秦州轻声开口,换鞋进屋,“今天联席会拖了很久,回来晚了。”
“哥,辛苦啦。”韦汀兰起身,主动接过他的外套挂好,“晚饭我热一下,很快就能吃。”
“不用麻烦,我在单位简单吃过工作餐。”韦秦州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周繁身上,细细打量两眼,“今天上课状态还好?随堂背诵都过关了?”
“一切正常。”周繁语气平稳,应答从容,“知识点都复盘完了,下周小测没问题。”
简单几句日常对话,平淡安稳,烟火如常。
谁也不会想到,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张黑色大网正在缓缓收紧,危险已经悄无声息落在家门周遭。
韦秦州浑然不觉危机潜伏,只当日子依旧安稳顺遂。他连日操劳,大病初愈的底子还未完全稳固,简单洗漱过后,便去往书房处理剩余的轻量文件,打算早点休息,不熬夜透支身体。
书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声响。
客厅只剩下周繁与韦汀兰两人。
周繁坐在沙发一侧,看似随意翻看课本,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韦汀兰的手机界面。
林深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语气温柔体贴,事事贴心周到,精准拿捏了韦汀兰单纯心软、容易共情的性格弱点。一边描绘公益理想,一边释放温和善意,一点点瓦解防备,拉近距离。
周繁不动声色,在心里默默记下林深的行事节奏与攻心手段。
夜色渐深,韦汀兰困倦袭来,收起手机,和两人道过晚安,返回自己的公寓休息。
偌大的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书房灯光微弱,韦秦州伏案轻理文件,动作缓慢克制,刻意压低动静;次卧之内,周繁再次关上房门,重新坠入一片冰冷的思虑之中。
他没有立刻休息,打开隐藏通讯录,点开一个常年极少联系、备注极简的号码。
那是他年少混迹底层时,唯一留下的、干净且靠谱的旧人脉,扎根在城市灰色边缘,消息灵通,行事谨慎,从不沾染重罪,只做情报交换、线索摸排的零散生意。
消息编辑得极为隐晦,没有提及人名、罪名、敏感词汇,只用暗语询问:【近期城西新晋物流头目,西南边境来路,夜间仓运异常,底细、势力、活动范围,查。】
发送之后,他将记录彻底清空,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周繁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清楚,试探不能只靠旁人情报,想要摸清对方底线,必须亲自接触。
林深主动邀约聚餐,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要主动赴约,近距离观察、试探、周旋,摸清对方的性格弱点、行事底线、身边随从、出行规律,一点点撕开对方完美的伪装。
但他必须伪装得恰到好处。
不能太过敌意,引人警惕;不能太过顺从,显得刻意;要扮演一个普通、内敛、略微护短、对女朋友的好友保持礼貌距离的普通少年,温和无害,毫无威胁,让林深彻底放下戒心,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小辈。
唯有示弱,唯有平庸,唯有无害,才能在虎狼环伺的暗处,活下去,查下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切照旧,规律作息,早餐清淡,一同上学,校园生活平静无波。
白天课堂之上,韦秦州依旧严谨授课,提问、讲解、复盘,分寸有度;周繁认真听讲,笔记详实,应答从容…
午休时分,韦汀兰收到了林深的正式聚餐邀约。
消息措辞诚恳,理由正当:为了感谢她对接公益资源的费心,特意订了市区一家私密性极强的私房菜馆,环境安静,菜品清淡,只邀请她、周繁,还有几个好友,小范围小聚,纯粹朋友往来。
韦汀兰满心欢喜,第一时间转发给周繁:【林深哥约我们今晚吃饭,还有几个社团的人,就当认识新朋友,一起去吧?】
周繁看着消息,眼底冷光一闪而过,面上回复得温和自然:【可以,下课一起过去。】
正中下怀。
他们都这么认为。
车子由林深亲自接送。
黑色商务车低调奢华,内饰规整,司机沉默寡言,周身气场冷硬,坐姿紧绷,虎口同样带着常年发力的旧茧,是常年贴身护卫、刀口舔血之人才有的特征。
周繁坐在后座角落,全程沉默寡言,低头看着窗外街景,看似散漫无心,实则将车内所有人的神态、动作、微表情、小动作全部尽收眼底。
林深坐在副驾,回头闲谈,谈吐从容,谈笑风生,聊公益、聊城市发展、聊温和的日常话题,绝口不提灰色产业、边境过往、生意暗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准斟酌,完美塑造出儒雅商人的人设。
私房菜馆位于老城区深巷之内,独门独院,高墙围合,隐蔽安静,避开闹市人流,监控稀疏,私密性拉满。
这般选址,绝非正经生意人单纯追求安静,更方便秘密会面、私下交易、掌控进出、封锁消息。
踏入院内,古色装修,绿植茂密,回廊曲折,包厢单独隔绝,隔音绝佳。
落座之后,菜品陆续上桌,精致清淡,摆盘讲究。
饭局正式开始。
林深主导全场节奏,进退有度,敬酒有度,说话点到为止,从不越界。对韦汀兰处处照顾,温和包容;对社团朋友敬重有礼,刻意拉近圈层距离;唯独对周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忽略,只当他是依附女朋友的无关小辈,不必费心拉拢,也无需刻意防备。
这正是周繁想要的结果。
他全程沉默,少言寡语,吃饭安静,偶尔被搭话,也只是淡淡应答,言辞简短,性格内敛,毫无攻击性,完全符合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模样。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林深看似无意,抛出一个个试探性问题。
打听韦秦州的职位权力、家庭背景、人脉圈层,旁敲侧击询问这座城市体制内的规则与漏洞。
他的目的,昭然若揭——
借韦汀兰为跳板,渗透本地上层人脉,寻找保护伞,为自身黑色产业铺路。
韦汀兰心思单纯,毫无防备,随口闲聊,无意间透露了不少家庭日常。
周繁低头进食,看似毫无在意,耳朵却牢牢捕捉每一句话。
他开始反向试探。
看似无意提起城郊物流园区管理严格、夜间巡查严密、监控全覆盖,观察林深的微表情变化。
果不其然,在听到“夜间巡查”“监控严查”时,林深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阴翳与忌惮,随即迅速掩饰,笑着岔开话题。
仅此一瞬,周繁彻底确认:
对方的灰色交易,全部集中在夜间,依赖偏僻无监控区域,极度畏惧官方巡查与严控。
他再故意提起近期城市扫黑除恶、从严整治跨境违禁产业的新闻,语气平淡,只是随口闲谈。
林深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紧,笑意淡了半分,语气下意识沉了几分,快速避开敏感话题。
底线,试探而出。
林深团伙极度畏惧严打、畏惧官方专项行动、畏惧边境溯源追查;软肋,便是隐藏的跨境黑产与洗白身份。
一顿饭,两个小时。
表面谈笑风生,暗流早已交锋数轮。
周繁摸清了林深的性格:隐忍、多疑、野心极大、城府极深、擅长伪装、出手狠辣,看似温和,实则猜忌心重,对危险极为敏感。
也摸清了他身边随行人员的数量、武力底子、戒备习惯、出行规律。
饭局尾声,林深主动提出后续长期合作,频繁聚餐、团建、公益出行,意图长期绑定韦汀兰,稳固渗透渠道。
分别之时,林深目光淡淡扫过周繁,笑容温和,语气随意:“小朋友性格挺安静,以后常一起出来玩,互相熟悉熟悉。”
周繁抬眼,浅浅颔首,礼貌疏离,不卑不亢,依旧是无害晚辈模样:“谢谢林先生。”
没有敌意,没有抵触,完美伪装。
目送几人坐车离开,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夜色,车窗升起,隔绝一切视线。
车内,林深脸上所有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戾气翻涌,指尖轻轻敲击膝盖,语气阴冷:“韦家、文学院高层,人脉底子不错,是块好用的跳板。”
身旁沉默的司机低声开口:“老板,那个少年,眼神不简单,太沉了,不像普通学生。”
“无关紧要。”林深淡淡冷笑,“一个靠着女朋友过日子的小孩,翻不起风浪,不足为惧。重点盯紧韦家大小姐,慢慢渗透,稳住关系,扎根这座城市。”
无人在意的暗处,危机已经锁定了韦家。
而独自涉入险境的周繁,已然走进了对方的视野边缘,成为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不起眼棋子。
返程路上,夜色微凉。
滴滴司机开车,韦汀兰坐在副驾,还在感慨林深待人温和、靠谱仗义。
后排的周繁靠着车窗,脸色沉冷,一言不发。
试探完成,底线摸清,但也彻底确认,对方绝不会轻易放手,只会一步步收紧束缚,不断靠近他们的生活。
危险,只会越来越近。
回到家中,韦秦州罕见的坐在客厅,没有工作
两人简单道别,韦汀兰回了自己的公寓。
屋内再次只剩下韦秦州与周繁。
韦秦州敏锐察觉到今晚的少年格外沉默,抬头看向他,随口问道:“今晚聚餐还顺利?汀兰新认识的朋友,人品如何?”
周繁心头一紧,指尖微攥,压下所有汹涌的暗流,淡淡开口:“看着还行,待人客气,做公益很热心。”
半句假话,稳住当下安稳。
他不能说,不能爆,不能牵连眼前这个人。
韦秦州没有多想,只当是普通社交,轻轻点头,不再追问,继续埋头看手机。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日常询问,差一点就戳破了少年独自扛起的黑暗秘密;更不知道,自家周遭,早已被一双来自深渊的眼睛,牢牢盯住。
一夜无波。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看似平静。
林深以公益对接为由,频繁联系韦汀兰,约日间外出、社团活动、线下对接,分寸拿捏极好,从不越界,从不提出夜间偏僻邀约,耐心蛰伏,温水煮蛙。
周繁全程默默跟随,次次陪同,不露声色阻拦所有偏僻行程、夜间活动,不动声色瓦解对方的渗透节奏。
他一边正常上课、按时自习、维持日常轨迹,不让韦秦州察觉异常;
一边深夜对接情报、梳理团伙脉络、标记仓储位置、记录出行时间,一点点收集证据碎片;
一边贴身守护韦汀兰,隔绝所有潜在危险,不给对方任何下手的机会。
昼夜分裂,双面生活。
白日是安稳上进的好学生,夜晚是独行暗处的狩猎者。
长期精神紧绷、昼夜耗神、时刻提防,极大消耗着周繁的身心。
睡眠不足、神经紧绷、高度戒备,让他眼底渐渐染上淡淡的青黑,脸色日渐苍白,身形也愈发单薄。
只是他遮掩得极好,白天刻意打起精神,不露半点疲惫与伤痕,在韦秦州面前,永远维持着平稳正常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只要足够隐忍、足够谨慎,就能悄无声息解决一切。
却不知,狗急必定跳墙,恶徒耐心有限。
频繁的阻拦、无孔不入的防备、滴水不漏的隔绝,早已让林深心生不耐与猜忌。
暗处的獠牙,已然缓缓露出。
这天傍晚,周繁独自离校,打算去城郊偏僻仓库外围,远距离偷拍仓库外景、车辆号牌,获取第一手实证。
深秋暮色浓郁,荒僻路段人烟稀少,路灯稀疏,树影斑驳,寂静无人。
他专注观察前方仓库动静,完全没有留意身后三道悄无声息靠近的黑影。
下一秒,钝器破空的风声骤然响起。
剧烈的撞击狠狠砸在后颈。
眼前瞬间发黑,剧痛炸开,四肢瞬间脱力。
周繁甚至来不及回头、来不及反抗、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备动作,就身体一软,直直栽倒在地,意识瞬间陷入昏沉。
黑暗吞噬意识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只有——
不能连累韦秦州,不能伤害汀兰。
冰冷的晚风卷过荒芜路面,三道黑影迅速收敛动作,利落拖拽起昏迷的少年,消失在深秋的沉沉夜色之中。
平静被彻底撕碎,暗战彻底爆发,所有隐忍、试探、蛰伏,尽数化作惨烈的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