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一夜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不敢闭眼。朱元璋临走前那个微笑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根钉子扎在太阳穴上,疼得他浑身发紧。他能看见系统面板。那个乞丐元帅,那个应该在史书上老老实实当泥腿子造反派的人,能看见悬浮在虚空中的暗金色文字。
这不对。
秦岳蹲在地上,把陶土捏成拳头大的壳子,手心全是泥。系统面板缩成一个小光点藏在他瞳孔深处,但他总觉得那光点还在发亮,像一盏灯,照亮了这间破工坊的每一个角落。朱元璋站在门口盯着虚空看的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陶壳成型了。他把壳子放在火上烤,等它变硬,然后往里面填火药、塞铁砂。铁砂是他从工坊角落扫来的碎铁渣,用石头砸成绿豆大小的颗粒,掺在火药里,爆炸后就是散弹。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铁砂粒径不宜过大,否则杀伤距离不足;不宜过小,否则穿透力不够。绿豆大小,正好。
第一枚装好,第二枚,第三枚。秦岳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越来越稳。他前世在部队学的东西和系统灌进来的知识混在一起,变成了刻在骨头里的本能。陶壳要烧到什么温度、火药要压到什么密度、引线要留多长——每一个参数都在他脑子里自动浮现,精确到像在用仪器测量。
五枚手榴弹整整齐齐摆在地上。秦岳看着它们,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玩意儿粗得像土疙瘩,外壳歪歪扭扭,引线塞得参差不齐,放在前世的军工厂里连废品都不如。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能改变战场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头全是烫伤,掌心磨出了血泡,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火药残渣。疼,但顾不上。倒计时还在走,朱元璋随时会来,而那五两银子——续费下一级要五两银子,他现在只有四两五。连明天的续费都不够。
天亮了。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秦岳推开工坊的门,看见朱元璋站在院子中间,身后跟着几个抬着草人的士兵。草人是稻草扎的,套着破旧的铠甲,立在院子另一头,一共三个,并排站着,像三个沉默的哨兵。
朱元璋看见秦岳出来,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一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他大步走过来,拍了拍秦岳的肩膀,力道大得秦岳一个趔趄。
“东西呢?”
秦岳把五枚手榴弹捧出来,放在地上。朱元璋蹲下,拿起一枚,翻来覆去地看。他粗糙的手指抚过陶壳上凹凸不平的表面,捏了捏引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这玩意儿怎么用?”
“拉开引线,扔出去,找地方躲。”秦岳咽了口唾沫,“元帅,您说过您要第一个试。”
“对,咱说的。”朱元璋站起来,把那枚手榴弹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朝那三个草人走去。
秦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朱元璋回头看他,眼神没有怒意,只有好奇。
“元帅,这个东西……真的会炸。很危险。”
“咱知道。”朱元璋甩开秦岳的手,继续往前走。他走到离草人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回头朝秦岳喊:“然后呢?拉开引线?”
秦岳点头。
朱元璋用牙齿咬住引线,用力一扯。引线被拽出来,尾部哧哧地冒出了火星。他看了一眼那冒烟的引线,不慌不忙地把它扔向草人堆,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不是跑,是走。步伐稳健,不急不慢,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火星在空气中跳跃。手榴弹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那三个草人中间。
轰。
秦岳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泥土味。爆炸的气浪卷着碎陶片和铁砂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土墙上,噗噗噗地嵌了进去。他抬起头,灰雾还没散,但他能看到那三个草人——没了。稻草被炸飞了,铠甲被撕开了几个大洞,碎片散了一地。地上被炸出一个浅坑,土墙上密密麻麻全是铁砂打出来的小眼。
朱元璋站在原地,背对着爆炸的方向,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兴奋,不是那种惊喜的笑,是猎人看到猎物倒下的那种笑。他大步走过去,蹲下看炸坑,捡起一块嵌在土墙里的铁砂,放在指尖捻了捻。
“这玩意儿。”他站起来,举着那粒铁砂朝秦岳晃了晃,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往陈友谅床上一扔,是不是就完事了?”
秦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干笑了两声。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朱元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几个士兵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偷偷看着那个炸坑,又偷偷看着秦岳,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待斩的犯人,而是看一个危险的东西。
哈桑站在院子边上。他没有趴下,刚才爆炸的时候他只是后退了两步,用手挡住了脸。现在他放下手,盯着地上的炸坑,盯着墙上的铁砂眼,目光像粘在了上面一样。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想去捡一块弹片。
“别动!”一个士兵用刀鞘挡住了他的手。
哈桑直起身,笑了笑,后退回人群里。但他的目光没离开那些弹片。他的嘴唇在动,对身边的随从低声说了几句话。随从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胡惟庸站在朱元璋身后不远处,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炸坑移到秦岳身上,又从秦岳身上移到朱元璋的背影上。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像在盘算什么。
秦岳注意到了这两个人的反应。哈桑的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前世在城中村送外卖的时候,那些半夜蹲在巷口等“货”的人,就是这个眼神。至于胡惟庸,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个能在史书上留下“诛九族”结局的人,不会是什么善茬。
朱元璋兴奋够了,转过身来,一把揽住秦岳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断。
“秦岳,咱没看错你!”他拍着秦岳的后背,每一下都像被人用木板子抽,“你要多少银子?咱给!你要多少人?咱派!你要什么材料?咱去抢!”
秦岳被拍得咳嗽了两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元帅,那个……我先把手榴弹的量产图纸画出来……”
“不急不急。”朱元璋松开他,又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不过——你得先教咱的人怎么用。这玩意儿,咱要装备整个前锋营。”
秦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装备整个前锋营。那要多少手榴弹?一百枚?一千枚?他现在连下一级的五两续费银子都凑不齐,哪来的产能给朱元璋造军火?而且系统说了,每解锁一级权限,倒计时就会扣除相应的历史偏差值。造得越多,死得越快。
但他不敢拒绝。他看了一眼朱元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行,元帅,我教。”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转身走了。胡惟庸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秦岳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冰水,秦岳打了个寒颤。
人群散了。院子里只剩下几个收拾草人残骸的士兵。秦岳蹲在工坊门口,盯着地上的炸坑发呆。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秦岳猛地转头。哈桑蹲在他旁边,笑得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晚辈。
“秦工匠,好手艺。”哈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在波斯见过很多工匠,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您是从哪里学的?”
秦岳往旁边挪了半步:“祖传的。”
“祖传的?”哈桑笑了,“那您这个祖传的手艺,卖不卖?”
“不卖。”
“五千两。”哈桑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两白银,只要您把配方写出来。”
五千两。秦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这个数字大到他想都不敢想。有了五千两,他不仅能续费系统,还能在这个时代活得舒舒服服,买地买房买奴隶,当个小财主。五千两银子,他送一万辈子外卖都挣不到这么多。
但他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朱元璋的死忠粉,而是因为他知道,哈桑这种人,花五千两买的东西,一定会用一千种方式赚回去。他今天收了五千两,明天就会被灭口。这种人不会允许配方有第二个知情人。
哈桑见他不答应,也不恼,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秦工匠,您再考虑考虑。我住在城东的客栈,随时欢迎您来找我。”说完转身走了。
秦岳盯着他的背影,心里警铃大作。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深夜。
秦岳躺在工坊角落的稻草堆上,假装睡着。他不敢脱衣服,不敢闭眼,手里攥着一枚手榴弹,引线已经拉出来了半截,拇指按着引线环,只要一松手就能拉响。
他等了一整天,等哈桑来偷配方,或者等胡惟庸来使绊子。但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月亮被乌云遮住的那一瞬间,工坊的窗户被无声地撬开了。
第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猫。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都穿着黑衣,蒙着脸,手持匕首,匕首没有反光——刀身涂了泥。这是老手。
秦岳躺在稻草堆上,眯着眼睛,透过睫毛缝看着那三个黑影。他们摸进来的路线很专业,两个人从两侧包抄,一个人从中间直入。中间那个人的目标很明确——秦岳放在墙角的那张手榴弹图纸。
秦岳没有动。他等着。
第一个黑影靠近了图纸,蹲下来,展开纸卷,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上面的内容。另外两个黑影摸到了秦岳身边,一左一右,举起了匕首。
秦岳猛地掀开被子。
他手里的手榴弹引线已经被牙齿咬住了,用力一扯,火星哧哧地冒出来。
“给你们带了礼物!”
三个黑影同时愣住了。他们看到了秦岳手里的东西——那个白天炸飞了三个草人的东西,现在正冒着烟,被秦岳举在脸前。
秦岳把手榴弹扔向空中,自己一个翻滚,躲到了石臼后面。
轰。
爆炸声震碎了夜空。火光在工坊里炸开,碎陶片和铁砂像暴雨一样朝四面八方喷射。秦岳趴在石臼后面,背上被几块碎陶片砸中,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的耳朵在嗡嗡响,眼前全是白花花的闪光。
两个刺客当场倒地。一个胸口被铁砂打成了筛子,一动不动;另一个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也不动了。第三个刺客被炸断了一条腿,躺在地上惨叫着,声音尖得像杀猪。
秦岳从石臼后面爬出来,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不,两具尸体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胃里翻涌了一下,被他硬压了下去。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门被踹开。朱元璋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士兵。火光把工坊照得通明,所有人都看到了地上的尸体、满墙的血、空气中还没散去的硝烟味。
朱元璋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铁砂眼,最后落在秦岳身上。秦岳趴在地上咳嗽,脸上全是灰,耳朵还在流血,但还活着。
朱元璋挥手,身后的士兵涌进来,开始清理现场。抬尸体,拖伤者,扫碎片,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
“所有人退出去。”朱元璋说。
士兵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带上了门。
工坊里只剩下朱元璋和秦岳两个人。
朱元璋走过来,蹲在秦岳面前。他抓住秦岳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上。后背撞到土墙,秦岳疼得龇了牙。
“你到底是宋室工匠,还是……哪个山头的?”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看宝贝的兴奋,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怀疑。
秦岳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不能说自己是从六百年后穿越来的,不能说自己身上有个系统,不能说自己是退伍兵送外卖的。他得编一个朱元璋能接受的身份。
“我就是个手艺人。”秦岳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全是火药味,“宋室被俘的工匠,祖传的手艺,造火器的手艺。别的什么都不是。”
朱元璋盯着他,盯了很久。
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朱元璋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秦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上。
“手艺人。”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太突然,秦岳差点以为他疯了。但朱元璋笑得很正常,拍了拍秦岳的肩膀,力道轻了很多。
“手艺好。继续。”朱元璋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秦岳猛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岳顺着墙滑坐到地上,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湿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抖得很厉害。
工坊里恢复了安静。火把灭了,月光重新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地上的血迹上,暗红暗红的。
秦岳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成功试爆手榴弹并实战应用。任务完成。】
【新图纸已解锁——】
【解锁:中级火药配方(升级版,威力提升50%)。】
【解锁:火铳图纸(初级火器,有效射程五十步)。】
【下一级权限续费:5两银子。】
秦岳盯着“5两银子”那行字,正要骂贵,余光扫到了屏幕右上角。
倒计时:28天。
他愣住了。
昨天是29天,今天应该是28天——对,过了一天,倒计时少一天,没毛病。但他明明才过了一天,倒计时从30到29,从29到28,一天一天在走,有什么不对?
秦岳反复确认日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从绑定系统到现在,过了几天了?
第一天,绑定系统,倒计时30天。
第二天,试爆火药,倒计时29天。
第三天——不对,第三天是今天,他刚才造了手榴弹,试爆成功,倒计时应该是——
28天。
没错,第三天结束,倒计时28天。那有什么问题?
秦岳掰着手指头算,算了一遍又一遍。
从绑定系统到今天,他经历了三天。第一天绑定,第二天试火药,第三天试手榴弹。三天。
倒计时从30天变成了28天,少了三天。
正好三天。
“没毛病啊。”秦岳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工坊里回响,“三天过去了,倒计时少了三天,很正常。”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正常。他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那种虚——不是心虚,是恐惧。因为系统从来没有说过“每天扣除一天”。系统只说“历史偏差值超标,时间流速异常”。他造出手榴弹的那一刻,历史就被改变了,但改变的量,会不会超过一天?
秦岳盯着倒计时数字,手指在发抖。他想起系统的那句话——“每解锁一级权限,倒计时扣除相应的历史偏差值。”手榴弹不是解锁新权限,他只是试爆成功,不算解锁,所以倒计时正常减少一天。但如果他解锁了火铳呢?系统说了,下一级要五两银子,解锁条件完成。到时候倒计时会扣多少?一天?三天?十天?
他不敢想。
秦岳把手榴弹图纸和火药配方收好,把那四两半银子藏在稻草堆最深处。他躺在稻草上,盯着头顶破漏的屋顶,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冷冷地照在他脸上。
明天,他要面对朱元璋的“量产”要求,要面对哈桑的第二次“拜访”,要面对胡惟庸那双永远在算计的眼睛,还要想办法再弄到五两银子解锁火铳。
而倒计时,在无声地走着。
28天。
秦岳闭上眼睛,耳边突然响起了朱元璋的那句话——“手艺好。继续。”
继续。继续造,继续解锁,继续改变历史,继续加速倒计时。像一只被绑在车轮上的仓鼠,跑得越快,轮子转得越快,永远停不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虚空中的倒计时数字,低声说了一句:“时间……不对。”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掉进了他心里的裂缝里。他现在还不知道它会长出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
工坊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远处的大帐里,朱元璋坐在案前,没有点灯。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他盯着虚空,盯着那个他不应该能看见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目光,比白天的任何时候都要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