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人在放连环炮,一个炸完接着一个炸——三十天倒计时,历史修正机制,系统要续费,朱元璋三天限期,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而且刀还不止一把。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盯着缩在瞳孔里的那个暗金色光点。天还没亮,工坊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惨白地洒在地上。
“0.5两银子。”秦岳低声念叨,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一天0.5两,三十天就是十五两。我上辈子送一个月外卖也就挣这个数,还完房租剩不下几个子儿……”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在工坊里来回踱步。
工坊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也就十来步。他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倒计时还在跳。他看一眼前面的光幕,又挪开,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29天23小时。
29天22小时。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在流逝。而他连第一天的续费银子都没着落,更别提三十天后那个该死的“抹除”了。
“不管了。”秦岳猛地站定,狠狠咬了咬牙,“先活过三天再说。”
三天后交不出火药,朱元璋就要他的脑袋。那还管什么三十天?三天都活不过。
他转过身,走到墙角那堆原材料前,蹲下来,开始翻检。
硝石矿、硫磺粉、木炭块、石臼、木杵、陶罐。工具简陋得不像话,但勉强能用。他前世在部队学过野战条件下的炸药制作——紧急情况下,用尿都能造硝酸,何况现在还有现成的矿石。
秦岳把硝石矿挑出来,用石头砸碎,放进陶罐里加水溶解。这个过程需要时间,等硝石里的硝酸钾溶解到水里,再把杂质过滤掉,然后蒸发水分得到粗硝。
他一边等一边研磨硫磺和木炭,动作越来越熟练。前世学的那些东西像是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了一样,加上系统灌进去的“基础冶炼知识包”,他现在对火药的掌握程度远超前世任何一个时期。
手在动,脑子也没闲着。
他在算账。
0.5两银子是多少钱?他前世看历史书,明朝初年一个普通工匠一个月的工钱大概是一两到二两银子。也就是说,系统一天就要走他小半个月的收入。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系统只说了“续费”能维持当前权限,没说解锁下一级要多少钱。如果下一级要五两、十两,甚至更多呢?
秦岳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现在必须先把眼前的火药造出来,保住脑袋,然后才有资格去想银子的事。
天亮了。
阳光从破窗射进来,照在秦岳脸上。他灰头土脸,头发上沾着碳粉,鼻子里全是硫磺味,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但他面前已经摆好了一只陶罐——罐里装着他昨天配好的黑火药,已经干了大半。
还差最后一道工序:加引线,封口,然后试爆。
秦岳正蹲在地上往陶罐的引线孔里塞麻绳,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个沉稳有力,一个轻而急促。
门被推开。
朱元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文士。那个文士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他站在朱元璋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工坊,最后落在秦岳身上,像在打量一个待审的犯人。
“元帅,这就是那个宋室工匠?”文士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
朱元璋没回答,径直走到秦岳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陶罐,又看了看秦岳那张灰扑扑的脸,嗤笑了一声。
“就这?”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陶罐,“咱村头炸牛粪都比这响。”
秦岳抬头,挤出一个笑:“元帅,东西好不好,试了才知道。”
朱元璋蹲下来,拿起陶罐翻来覆去地看。那动作粗鲁得让秦岳心惊肉跳——万一这玩意儿炸了,他们两个都得报销。
“元帅,那个……轻点,轻点,还没封好口,摩擦会——”
“会什么?”朱元璋抬眼看他,眼神似笑非笑。
“会炸。”
朱元璋把陶罐放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头对那个文士说:“胡惟庸,你觉得呢?”
胡惟庸。
秦岳心头一震。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明朝初年的权臣,朱元璋最信任的谋士之一,后来因为“谋反”被诛九族,牵连了三万多人。史书上说他“才高而贪,权重而骄”,是个既聪明又危险的人物。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年轻得不像话,文质彬彬的,笑起来甚至有点温和。
但秦岳一眼就看出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和,是算计。
胡惟庸走近两步,弯下腰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秦岳。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硫磺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元帅,属下不懂火器。”胡惟庸站直身子,语气恭敬但不卑微,“但属下以为,此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万一他造出来的东西伤了自己人……”
秦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个胡惟庸,第一面就想给他上眼药?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看着秦岳。
秦岳咽了口唾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堆起笑脸凑到朱元璋面前:“元帅,那个……能不能……预支点工资?”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太大,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胡惟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工资?”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秦岳,“咱还没拿到你的东西,你倒先跟咱要钱了?”
秦岳赔笑:“元帅,我这不是……没钱买材料嘛。您给的这点硫磺木炭,连个水花都炸不起来。要想炸开城墙,得用好料,好料得花钱买。”
这当然是谎话。硫磺木炭够了,他缺的不是材料,是续费银两。
但朱元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让朱元璋出钱。
朱元璋收住笑,盯着秦岳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看得秦岳后背直冒冷汗。
“先出东西。”朱元璋最终吐出四个字,语气不容商量,“咱的银子是买命的,不是买废铁的。东西能用,多少钱都给你。东西不能用……”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秦岳咬牙。
没有银子续费,系统权限明天就冻结。虽然初级火药配方已经拿到手了,但那是新手礼包赠送的,不需要续费。真正需要续费的是后续的升级——下一级是什么?手榴弹?还是火铳?他不知道,但系统说了,逾期冻结,已解锁配方失效。
失效意味着什么?他连现有的火药配方都保不住?
不对。新手礼包赠送的应该不会被冻结。但他不敢赌。
秦岳深吸一口气,拿起地上的陶罐:“行,元帅,您就看好了。”
他把陶罐搬出工坊,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朱元璋、胡惟庸、还有闻声赶来的几个士兵,站在远处看着。
秦岳把陶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亮起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他也害怕,但更让他紧张的是,这个陶罐里的火药是他凭前世记忆配的,没有精确秤量,没有标准化流程,能不能炸、炸多大,他心里没底。
万一是个哑炮,朱元璋当场就会砍了他。
万一爆炸威力太大,炸伤了自己……
秦岳咬了咬牙,点燃引线,转身就跑。
麻绳烧得很快,火星顺着引线哧哧地往陶罐里窜。
秦岳狂奔出去十几步,扑倒在地上,双手抱头。
身后的士兵们也吓得趴了一地。
朱元璋站在原地没动。
轰!
陶罐炸开了。
不是鞭炮那种轻飘飘的响,是闷雷一样的一声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泥土飞溅起来,混着碎陶片和铁砂,像一把巨大的散弹枪朝四面八方喷射。
秦岳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泥土味。他抬起头,看到地上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周围的草皮被掀飞了一片,几个趴在地上的士兵吓得直哆嗦。
他转过头,看向朱元璋。
那个乞丐元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炸坑,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好!”朱元璋大步上前,走进炸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被炸松的泥土,又捡起一块嵌在土里的陶片,翻来覆去地看。
他站起身,走到秦岳面前,一把抓住秦岳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好!”朱元璋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秦岳,你小子没骗咱!”
秦岳的衣领被勒得喘不过气,涨红着脸挤出笑:“元帅,我……我说了,我能造……”
朱元璋松开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秦岳,那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审视和掂量,而是像看一件宝贝,闪着光。
“要多少银子?”
秦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
“咱问你,要多少银子?”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不是说要买材料吗?多少钱?”
秦岳的心狂跳起来。
“五……”他张嘴想说五两,又觉得太多了,怕朱元璋翻脸,改口道,“二两,二两就够了。”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秦岳。布包沉甸甸的,落在秦岳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里有五两。”朱元璋说,“够不够?”
秦岳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板。他前世没见过银锭,但这东西的分量告诉他,五两银子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够,够了!”秦岳连忙点头。
“好。”朱元璋走近一步,盯着秦岳的眼睛,话锋一转,“以后你造的每一件东西,咱都要第一个试。”
秦岳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他试探着说,“元帅,这东西有危险,万一……”
“咱不怕危险。”朱元璋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怕这个?”
秦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咱不会亏待你。”说完转身走了。
胡惟庸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秦岳一眼。那一眼很冷,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秦岳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人群散了。
哈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边上。他在人群外面,目光一直盯着地上的炸坑,盯着那些飞溅出去的陶片和铁砂。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贪婪。
秦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哈桑见秦岳看过来,立刻换上了那副标准的商人微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秦岳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人,不简单。
他没时间多想,攥着银子跑回工坊,关上门,掏出焊枪。
暗金色光点从瞳孔里浮出来,系统面板重新展开。
【检测到宿主持有银子。是否续费?】
“是。”
秦岳把一块碎银子放在焊枪握柄上。银子刚接触到金属表面,就像冰块掉进了热水里,无声无息地融化了。暗金色的光芒从握柄上蔓延开来,裹住了银子,然后银子消失了。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续费成功。扣除0.5两银子。当前余额:4.5两。】
【权限已维持,有效期至明日此时。】
【新图纸已解锁——】
秦岳瞪大了眼睛。
【解锁:初级手榴弹图纸。】
【解锁:中级火药配方(升级版,威力提升50%)。】
【提示:下一级权限需续费5两银子。解锁条件:完成当前阶段任务(试制手榴弹并演示成功)。】
秦岳倒吸一口凉气。
五两?
下一级要五两?
这他妈是坐地起价啊!
而且这还不算完,系统还在继续弹窗——
【主线任务更新:成功升级规则干涉模块,剩余时间:29天。】
【提示:每解锁一级权限,倒计时扣除相应的历史偏差值。请宿主合理规划升级路径。】
秦岳盯着那行字,脸都绿了。
也就是说,他升级越快,倒计时走得越快?
这他妈就是一头驴,面前吊着根胡萝卜,驴想吃到胡萝卜就得往前跑,往前跑就要被鞭子抽。跑得越快,抽得越狠。
但他不跑,就是死。
秦岳深吸一口气,把系统面板缩小,摊开初级手榴弹图纸。
图纸很详细,比火药配方复杂多了。陶壳的烧制温度、铁砂的粒径、引线的延迟时间、火药的装填密度,每一个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正埋头研究,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像被人从背后盯住了,后脑勺发凉。
秦岳猛地抬头。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朱元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背着手,盯着秦岳面前的虚空。
秦岳的大脑一片空白。
系统面板悬浮在空中,就在朱元璋的视线方向上。那些暗金色的文字在空气中缓缓滚动,只有秦岳能看见——至少他以为只有他能看见。
但现在,朱元璋正盯着那个方向。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沉,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确确实实地在看什么东西。
秦岳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试着往左挪了一步。
朱元璋的目光跟着移动了一下。
他又往右挪了一步。
朱元璋的目光又跟了过来。
秦岳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问:“元……元帅,您……看什么呢?”
朱元璋的目光从虚空移到秦岳脸上,微微一笑:“看你。”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但秦岳不觉得这是玩笑。
朱元璋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岳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能看见。
那个乞丐元帅,能看见系统面板。
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门口,确定朱元璋已经走远了,然后疯狂地戳开系统面板。
“系统!他为什么能看见?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吗?他是不是也是穿越的?他——”
系统没有回答,只弹出一行字。
【提示:规则守护者的感知能力超出当前系统评估范围。宿主请自行探索。】
规则守护者?
那是什么?
秦岳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起那天晚上听到的“规则”二字,想起朱元璋那双深邃得不正常的眼睛,想起他那句“咱就是规则”。
这不是一个乞丐元帅该说出的话。
秦岳握紧了焊枪,手心里的汗把握柄浸得湿漉漉的。
他抬头看向窗外,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无息地爬过地面。
倒计时:28天。
距离下一级续费还有24小时。
距离朱元璋下一次“视察”还有——
秦岳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相信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了。
包括那个笑眯眯拍他肩膀喊他“秦岳”的乞丐元帅。
工坊外,朱元璋走回大帐,掀帘进去。胡惟庸正在里面等他。
“元帅,那个工匠……”
“别动他。”朱元璋坐下来的同时打断了胡惟庸的话,“他是咱的。”
胡惟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暗金色面板,那些奇奇怪怪的文字,那些他看不懂却莫名觉得重要的数字……
他是谁?
朱元璋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谁都没有见过的迷茫。
但那迷茫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更深的沉静淹没了。
“规则。”他低声说。
胡惟庸没听清:“元帅?”
“没什么。”朱元璋摆摆手,“退下吧。”
帐帘落下,大帐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他看着虚空,看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暗金色面板的位置,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秦岳。”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一杯酒,“你到底……带了个什么东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