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应天府，热得像蒸笼。
秦岳最后的记忆，是一锅滚烫的麻辣烫。
准确地说，是一个醉醺醺的秃头男人撞翻了路边摊的油锅，整锅沸腾的红油朝他迎面泼来。他记得自己惨叫了一声，然后世界就碎了——像被人从脑袋里塞进了一颗炸弹，炸得他连痛都来不及感受。
然后是漫长的、死寂的黑暗。
再然后，是一阵刺鼻的铁锈味和腐木味，混着浓烈的血腥气，像有人把一把生锈的刀塞进了他的鼻腔。
秦岳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根快要断掉的木梁，蜘蛛网挂在他脸上，一只肥硕的黑蜘蛛正慢悠悠地从他鼻尖爬过。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不对。
他应该躺在医院里，或者殡仪馆里，总之不应该躺在——这是什么鬼地方？
破败的土墙，漏风的茅草屋顶，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石的味道，混着说不清是血还是汗的腥臭。墙角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矿石和木炭，还有几只缺了口的陶罐。
工坊。
这他妈是个工坊？
秦岳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掌按在泥地上，指尖碰到一滩黏糊糊的液体。他低头一看，是血。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从身下蔓延出一大片。
他的手在抖。
不对，不是他的手。
秦岳猛地抬起双手，愣住了。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火药残渣。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虽然也糙，但没这么多伤，而且右手中指上那颗黑痣没有了。
他的脑子里炸开了锅。
魂穿？穿越？
这两个词像两把铁锤，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他想起那些网络小说里烂大街的桥段，想起那些穿越到古代当王爷当将军当赘婿的套路。他当时还在评论区骂过作者脑洞太大，现在这脑洞他妈的就砸在自己头上了？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秦岳还没来得及反应，破旧的木门就被一脚踹开。
两个身穿破烂铠甲、满脸横肉的士兵冲了进来。当先那个一脚踹翻秦岳，膝盖狠狠压在他胸口上，另一只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冰凉，贴着皮肤能感受到金属的锋利。
“说！是不是陈友谅的奸细！”
秦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他确实害怕，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呃呃”的气音。
士兵不耐烦了，刀锋往下一压，秦岳感觉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还装哑巴？老子问你话呢！”
另一个士兵站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条沾满血迹的鞭子，不耐烦地来回踱步：“跟他废什么话？元帅说了，工坊里但凡有活口，一律先审后杀。审不出来就直接杀。”
先审后杀？
秦岳的大脑终于恢复了运转。他想起自己穿越前最后的身份——退伍工程兵，服役期间学的就是爆破。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火药配方这种东西，初中化学课本上就有。
一硝二硫三木炭。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莫名让两个士兵同时收刀后退，连站姿都挺直了几分。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袍子，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麻绳扎着。乍一看像个乞丐，比街边的叫花子还寒酸。
但秦岳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不是明亮，是凌厉，像两把刚出鞘的刀，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这种眼神秦岳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他当年在部队时，那位参加过边境作战的老连长，每次训话时就是这样看人的。
男人走到秦岳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格。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秦岳细皮嫩肉的脸上，发出一声嗤笑。
“这细皮嫩肉的，哪像工匠？拖出去砍了。”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
两个士兵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秦岳的胳膊就往外拖。
秦岳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拼命挣扎，指甲在泥地上抠出几道浅沟，嘴里终于挤出了声音：“我会造火药！能炸开城墙那种！”
全场安静了。
那个男人眯起眼睛，挥手示意士兵停手。
秦岳被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那股气终于顺畅了，忙不迭地重复：“火药，我会造火药，黑火药，一硝二硫三木炭，我能配出来，能炸——”
“够了。”
男人蹲下身，捏住秦岳的下巴，把那张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抬起来。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铁棍，虎口上全是磨破又结痂的老茧。秦岳被捏得下巴生疼，却不敢动弹，因为那双眼睛正近距离地盯着他，像两把刀子剜进他的瞳孔里。
“三天。”男人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咱要看到能炸的东西。造不出来，你的脑袋就是第一个试验品。”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种笑让秦岳想起了小时候在村口看到的那条疯狗——临咬人之前，也会摇尾巴。
“带下去。”
两个士兵把秦岳从地上拽起来，拖进工坊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说是隔间，其实就是用土坯垒出来的一个笼子，连门都没有，只有一块破木板挡着。
士兵把他推进去，扔下一堆硫磺、木炭和硝石，还有几只粗陶罐。
“元帅说了，三天后验货。”士兵指了指地上的材料，“这些东西够你造了吧？造不出来，你就在这儿炸死自己得了。”
说完，木板被重新架回去，外面传来铁链锁门的声音。
秦岳瘫坐在地上，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盯着那堆粗糙得不像话的原材料，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我他妈是退伍工程兵，不是化学老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退伍工程兵，没错。服役期间学过爆破，没错。黑火药配方，一硝二硫三木炭，按重量比例，硝石75%、硫磺10%、木炭15%。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他闭着眼睛都能配出来。
问题是，这些东西在哪？
他睁开眼，扫视四周。墙角那堆矿石里，有几块泛着白色的硝石矿，旁边有一小袋硫磺粉末，木炭就更简单了，直接烧就行。
工具也有——几只陶罐、一根木杵、一块石臼。
秦岳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开始挑拣硝石。
他的动作很慢，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他差点就死了，被一个长着刀眼的乞丐元帅轻飘飘一句话就拖出去砍了。
朱元璋。
那个名字突然跳进他的脑海。
乞丐出身，带着一群泥腿子造反，最后当了皇帝。历史上能同时满足乞丐、元帅、姓朱这三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朱元璋。
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洪武大帝。
秦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史书上对朱元璋的描述——多疑、残暴、杀伐果断，陪他打天下的功臣几乎被他杀了个精光。这样的人，现在捏着他的命，说三天后验货。
造出来了，他能活着吗？造不出来，他肯定活不了。
造出来了，万一朱元璋觉得火药好用，想让他造更多更厉害的武器，他怎么办？继续造？造出来之后呢？历史被改变，他知道的那些历史知识全都变成废纸，他连投机的机会都没有。
不造？脑袋搬家。
秦岳把手里的硝石狠狠砸进石臼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先活过三天再说。”他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时间，秦岳把自己关在那个土笼子里，开始配火药。
他先把硝石矿砸碎，用陶罐装水溶解过滤，得到粗硝。硫磺不用处理，直接研磨成粉。木炭更简单——他从柴堆里捡了几根硬木，用石头砸成炭粉，再用木杵捣细。
一硝二硫三木炭。
按重量，硝石七份半，硫磺一份，木炭一份半。
秦岳没有秤，只能用陶罐估算体积。他把三种粉末按比例倒进石臼里，用木杵反复搅拌、碾压、混合。
动作要轻，不能摩擦生热，否则会爆炸。
这个知识点是他在部队学的，当时教官反复强调：黑火药混合时，绝对不能产生火花。所以只能用石臼、木杵这些不会产生火花的工具，不能在铁器上摩擦。
秦岳的手越来越稳。
他发现自己竟然出奇地平静。也许是军旅生涯给他的习惯——越是生死关头，越要冷静。手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才能活到下一秒。
粉末一点点混合均匀，从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秦岳把混合好的火药粉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干陶罐里，塞上一根用麻绳搓成的引线，压实。陶罐外面再糊上一层黄泥，留出引线口。
手榴弹的简易版。
不，应该叫陶壳爆破罐。
秦岳盯着手里这个粗糙得像土疙瘩的东西，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就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件作品？花了他整整一天时间，做出一个连鞭炮都不如的土炸弹？
但他知道，这玩意儿在元末明初，就是大杀器。
按照史书记载，这个时候的火药技术还停留在“震天雷”的水平，就是用铁皮包火药，爆炸后靠碎片伤人。而他做的这个陶罐手榴弹，虽然外壳不如铁皮结实，但内置铁砂——他刚才偷偷从工坊角落捡了一些碎铁渣掺了进去——爆炸后的杀伤力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火器。
当然，前提是它能炸。
秦岳把陶罐放在墙角阴干，瘫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他这才感觉到浑身酸痛，手心全是水泡，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是完好的。烫伤、擦伤、磨破皮，脏兮兮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疼得他龇牙咧嘴。
窗外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忙了多久，只知道外面安静了下来，没有士兵走动的声音，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秦岳靠着墙，闭上眼睛。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把焊枪。
锈迹斑斑的老式焊枪，电弧焊用的那种，握柄上缠着黑色胶布，胶布边缘已经翘起。这东西他太熟悉了——是他穿越前手里攥着的那个外卖箱里的工具。
没错，他穿越的时候，手里正提着外卖箱，箱子里装着一把焊枪。那是他用来修电动车的，前世他是个退伍兵，找不到好工作，只能送外卖，顺带接点零碎的焊接活糊口。
他穿越过来了，外卖箱没了，这把焊枪却跟着他来了？
秦岳拿起焊枪，翻转着看了看。
锈是锈了，但握在手里有种莫名的温热感，不像是在泥地里扔了不知道多久的铁疙瘩。
下一秒，焊枪烫了。
不是普通的烫，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烧的滚烫，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塞进了他的手掌心。秦岳惊叫一声想甩掉，但焊枪像是长在他手上一样，怎么都甩不脱。
暗金色的纹路从焊枪手柄上蔓延开来，像血管一样爬满他的整条手臂。
秦岳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纹路在跳动，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闪烁。每一次闪烁，他的脑子里就多出一段信息——不是语言，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直接刻进意识里的程序在加载。
然后，一道光幕弹射在他眼前。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那道半透明的光幕就悬浮在空中，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边缘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芒。光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字体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秦岳的瞳孔骤缩。
【陆战装备改装系统绑定中……】
【宿主身份确认：秦岳，退伍工程兵，爆破专长认证。】
【世界扫描完成——】
【当前世界坐标：元末明初，应天府。】
【文明度评估：铸造青铜时代。】
【世界等级：低武/低魔/零科技。】
【适配方案生成中……】
秦岳的脑子像被人扔了一颗手榴弹，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系统？
穿越带系统？
他看过无数本网络小说，知道“穿越带系统”是什么意思。那是金手指，是外挂，是让主角逆天改命的神器。他也曾在深夜里幻想过，如果自己穿越了，最好带个什么系统，然后大杀四方，走上人生巅峰。
但那只是幻想。
当这东西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第一个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恐惧。
他不信天上掉馅饼。
退伍之后，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五年，送过快递、跑过外卖、干过工地、睡过桥洞。他太清楚了，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个系统，要什么代价？
光幕还在闪烁，字迹越来越清晰。
他盯着那些文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笑。
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笑。像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知道它跑不掉，所以不急着收网。
秦岳猛地转头。
透过破木门的缝隙，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月光下，那个穿草鞋的乞丐元帅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没进来，也没说话，只是笑了一声。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秦岳死死盯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耳边又响起那句话——“三天后，咱来收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焊枪，又抬头看了看悬浮在空中的系统光幕。
光幕上，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系统完全绑定。倒计时：72小时。】
秦岳浑身冰凉。
他知道那72小时是什么意思。
三天。
不是系统给他的期限，是朱元璋给他的期限。
三天后，他要交出能炸开城墙的火药。造不出来，脑袋搬家。造出来了呢？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从这一刻起，已经没有退路了。
焊枪上的暗金色纹路慢慢消退，光幕也渐渐暗淡，最后化作一缕光点，融进了他的掌心。
秦岳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像战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恐惧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看了一眼墙角阴干的陶罐，又看了一眼手里已经恢复冰冷的焊枪，低声说了句：“先活过三天。”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工坊陷入彻底的黑暗。
远处，朱元璋的大帐里还亮着灯。那个乞丐元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破旧的地图。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应天府城外三十里的那座山头——陈友谅的前锋营就驻扎在那里。
“三天后。”他自言自语，嘴角又露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咱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妖是孽。”
夜风吹灭了大帐里的油灯，应天府陷入沉寂。
而秦岳的倒计时，只剩七十一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