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从停车场开车前往市局,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市局审讯室的灯刚亮起来。
熊砚把U盘插进投影仪接口,墙面上立刻跳出四张并列的药片放大图。**将边缘缺口对齐,可见其不规则形态,显然非工业标准压制。**他没说话,只用激光笔点了点其中一处锯齿状凸起:“手工掰断,再用指甲钳二次压制。工业流水线做不出这种毛边。”
苏振站在他侧后方,双手抱胸,盯着坐在桌对面的女人。林秀兰穿着浅蓝色护工服,袖口洗得发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培训会。她抬头看屏幕,眼神平静,甚至带点好奇。
“这四个人,”熊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房间中央,“都是你喂的药。”
“是。”她点头,语气自然得像在确认排班表,“晚八点准时发药,我从不迟到。”
“他们胃里的药片成分一致,苯二氮䓬类镇静剂,剂量控制在刚好不会触发急救警报的程度。”熊砚调出第四张图,是血药浓度曲线叠加图,“连续服用七天以上,呼吸中枢反应速度下降百分之四十。凌晨两点半到四点之间,最容易出事。”
林秀兰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附和一个常识。
“你选人有标准。”熊砚看着她,“吵闹的、不肯吃饭的、夜里哭喊的。你说他们是‘情绪焦躁’,建议加强镇静管理。护理日志是你写的?”
“是我。”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不写,谁来替他们说?”
“所以你就让他们永远安静了?”
“我只是帮他们睡着。”她声音柔和下来,像在哄孩子,“张老伯半夜总喊女儿,可他女儿早死了;李奶奶吃不下饭,说是饭菜难闻,其实是她自己嘴里发苦;王爷爷摔过一次,之后就整天要站起来,可他站不稳……他们活着受罪,我也累。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她说“好好睡一觉”的时候,手轻轻拍了两下膝盖,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什么。
熊砚盯着她。 “你做的药片,是从哪儿来的?”
“医院药房有登记报废药品流程。”她说得坦然,“我把当天废弃的安定片收起来,晚上回家磨粉,加淀粉重新压片。这样做出来不容易溶散,胃里残留时间长,效果更稳。”
苏振猛地往前踏半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盯着林秀兰:“你知不知道你在杀人?”
“我知道。”她看着他,眼神清澈,“但我是在减轻痛苦。你们不信?去看看他们生前的样子。一个个躺在床上,尿管插着,鼻饲管连着,眼睛睁着却说不出话。这不是活着,是拖着。”
熊砚没再问。他拔下U盘,屏幕黑了。房间里一下子暗了些,只有单向玻璃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结案材料我会补。”他说完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惨白。他摘下眼镜,拇指用力按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刚走几步,脚下一沉,右手本能扶住墙壁。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衬衫领口已经湿了一圈。
耳边的声音没停。
“让他们解脱……”
“我是为他们好……”
“安静了,都安静了……”
林秀兰的话和死者的低语缠在一起,反复重播,像卡带的老式录音机。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眼前的地砖线条扭曲变形,仿佛踩在晃动的船上。
他靠墙坐下,膝盖顶着胸口,呼吸放慢,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副作用,不是崩溃。只是听得太多,压得太久,系统过载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振追了出来,看到他这个样子,立刻蹲下:“怎么了?送你去医院。”
“不用。”他摇头,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给我五分钟。”
苏振没坚持,只是脱下外套搭在他肩上,背对着风口。他没问“是不是又听见什么”,也没说“别硬撑”。他就那么站着,像堵墙。
熊砚低头喘了几口气,咬牙忍着颅内如钻头旋转般的痛感。终于,耳鸣弱了些,眼前的黑斑慢慢退去。
他撑着墙站起来,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冷静,只是脸色依旧发青。
“结案材料我明天补。”他说。
苏振点点头,没多话。
熊砚一个人往停车场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地下车库灯光间隔太远,中间地带昏暗。他的车停在C区角落,黑色轿车映着顶灯,像一块冷却的铁。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反手关上。车内安静,空调没开,仪表盘数字泛着绿光。他望着挡风玻璃外的空道,没有发动。
额头还在冒汗,指尖发麻。他抬起手看了看,发现轻微颤抖。
他慢慢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外面世界还在运转,案件已经结束,凶手认了罪,证据链闭合,流程走完。
可他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句话——
“我只是帮他们睡着。”
而他知道,有四个老人,至死都没能说出那句:“我不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