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樱花之殇》 第十节《归家》
书名:神赐 作者:我有野讲 本章字数:3073字 发布时间:2026-05-16

                                                  第一章《樱花之殇》

                                                      第十节《归家》


临汾最西南端,坐落着一个名叫石咀镇的聚居乡镇。这里人口稠密,镇内市集喧嚣、澡堂蒸腾,烟火气浸透了街巷的每一处角落。倭军中将中岛正男的部队就驻扎在石咀镇周边,指挥部径直设在校内,与镇里的烟火气形成了刺眼的对峙。

石咀镇与南面洛城的前线部队之间,仅隔一条肖家沟。驻守在肖家沟南岸的,是中央军第十七军——这是一支国民党嫡系劲旅,兵力足有九万之众,装备精良,不仅配有重炮火力,更有空军支援。一年前,原军长秦凯德因贪污腐败被彻底查办,如今部队暂由钱世钧临时指挥。而蒋泰岳夫妇,此前已被东北军扣留于北安华青寺。

肖家沟北岸,倭军恪守着广设前哨的惯例,修筑了五座高耸的高塔,尽数作为明哨,士兵日夜登高瞭望,警惕着南岸的一举一动。对岸的第十七军则采取收缩防御、加固工事的策略,两军皆按兵不动,在对峙间形成了一条宽达三十余里的缓冲带。此时,倭军主力距洛城仅九十里之遥,如一把悬在洛城头顶的利剑,构成了致命威胁。

石咀镇往西,临汾境内便再无人口密集的乡镇,取而代之的是零星散落的村落,越往西行,人烟便愈发稀少。最终,唯有一条名为庄家溪的干涸河道,蜿蜒通向商洛方向的庄家村。十月下旬的溪床,虽还残留着些许汛期过后的湿润,但不难想见,汛期来临时,溪水定能漫至膝部。沿溪而筑的山路,便是庄家岭。

庄家岭整体呈东西走向,地势平缓,南临枯溪,北靠缓坡。路面与溪床的坡度不算陡峭,约莫四十度的缓坡,可平均落差也有五米之高,若是汽车不慎翻下溪床,便是费九牛二虎之力,也难拖拽上来。这条山路顺着溪流与山势蜿蜒曲折,绵延四十余里,入口处坐落着一片平原上的散居村落,名叫凤口村。村里散居着三十余户佃农,唯有一户地主人家,便是庄胜的至交齐满康。

庄家岭的路面宽窄不一,悬殊颇大:宽敞处可达五米有余,足以容两辆军车并行而过;狭窄处却仅有一米出头,勉强能让牛马牵引的农用车缓缓通行。

庄胜常年在外奔波闯荡,交游甚广,凤口村的地主齐满康老爷,便是他最要好的挚友。村里人的日用百货,全靠庄胜从外面倒卖进来;而村民们自家生产的粮油蔬菜,也经由他运进城里,贩卖获利。因此,庄胜每次出入庄家岭,常借宿在齐满康家中,一来二去,便如在自家一般自在。

十月十九日清晨八点,庄胜带着家眷,已在凤口村齐满康家借宿了一晚。天刚蒙蒙亮,他便辞别了挚友齐满康,带着一行人踏入了庄家岭,踏上了久违的回乡之路。两驾马车并驾齐驱,缓缓前行:前一辆由庄胜亲自驾驭,车厢里坐着身怀六甲的妻子怡珊,还有刚康复出院、左眼已然失明的儿子庄远;后一辆则由聘请的车夫执掌,车内坐着黄婆——一位在太原一带颇有名气的媒人,此次便是受庄胜所托,一同前往庄家村。

稍显起伏的路面上,牛根草早已褪去翠绿,染上了一身灰黄,在秋风中瑟缩。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干涩而沉闷的“咯㗳”声,在寂静的山岭间格外清晰。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不时划过车篷,恰似老人皲裂粗糙的手掌,在粗布上轻轻摩挲,带着几分萧瑟。路边枯叶上的凝霜刚刚融化,沾着细碎的水珠,三两只乌鸦被马车惊扰,扑棱棱地展翅飞起,翅尖搅动了周遭凝滞的冷雾,也打破了这山间的沉寂。

此次回乡,庄胜心中揣着两件要事:一是送刚瞎了一只眼睛的儿子,以及怀有七个月身孕的妻子回老宅安养,远离外界的纷扰,图个清静安稳;二是受吉野先生所托,为他的两位义女物色如意郎君,了却一桩心事。

算下来,庄胜已有一年多未曾回过老家庄家村。在他的记忆里,村里恰好有几位适龄的青年,正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山村习俗朴素,村民婚配普遍偏早,不比城里的讲究。村保庄极的小儿子庄添宝,今年已有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塾师庄诗儒的大儿子庄文聪,年方十九,温文尔雅,想来也尚未婚配。

村保庄极是庄家村的顶梁柱,主持着村里的大小事务。自他任职以来,始终主张公平分配利益,处事公道正派,从不偏袒徇私,还极力倡导扩修山村道路,想要让这座闭塞的山村,能更便利地与外界连通。全村上下,唯有他家藏有两把猎枪,既能防盗,也能应对山间野兽,因此庄极在村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威望。他的小儿子庄添宝,虽身材稍胖,性子却敦厚老实,待人谦和有礼,平日里也从不与人争执,在村里口碑极好。

塾师庄诗儒是村里唯一的先生,学识广博,品行端正。他家的宅院,便是村里的书塾,适龄孩童无论男女,只需拿些谷物当作学费,便可登门求学,不必顾虑家境贫寒。虽说愿意来读书的孩童中,还是男孩居多,但十余年来,经他悉心教导的女学生里,已有三人能够熟练阅文写信,摆脱了目不识丁的困境。书香世家,世代育人,家中自有谷仓供养,无需像佃农那般,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耕种劳作。他的大儿子庄文聪,不仅相貌俊朗,更是承袭了家学,满腹经纶,温文尔雅。十三岁时,便已能替乡邻写信、代笔,如今更是愈发沉稳,颇有几分先生的气度。

庄家村极为封闭,群山环绕,交通不便,村外的女子,大多不愿下嫁这穷僻荒寒的乡野之地。因此,村里的人清一色全是庄姓,家家户户互为亲戚,许多家庭甚至都是表兄妹成婚,早已是常态。庄胜的父亲庄朔,当年也是如此——十九岁那年,便娶了比自己大两岁的亲表妹庄昭英,夫妻二人相濡以沫,相守至今。庄胜还有一位幺叔,名叫庄海明,打了大半辈子光棍,始终未曾婚配,也没有与兄嫂分居,一直同庄朔夫妇同住一处,相依为命。

下午四点,日头渐渐西斜,两驾马车终于抵达了庄胜老家的院门口。屋内的人听闻门外的马车声与脚步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出门来相迎。庄朔老人一眼便看见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大孙子庄远,当目光落在庄远左眼的眼罩上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满满的惊恐,他踉跄着走上前,声音发颤地问道:“哟!是咱儿回来了……啊?大孙子,你咋了?这眼睛……这是咋回事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刚满九岁的庄远,有惊讶,有心疼,还有几分不知所措。庄远依着父亲庄胜事先教他的话,低着头,吞吞吐吐地答道:“不……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路牙子上,把眼睛弄破了。医生说……说保不住了,就……就摘了。”

庄胜站在一旁,暗自庆幸儿子机灵,将自己教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也暗暗松了口气。一旁的庄昭英,早已泪眼婆娑,心疼得浑身发抖,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庄远搂进怀里,哽咽着说道:“可怜的孩子……我的乖孙,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嘞?这得多疼啊……”

庄远被阿嬷的情绪感染,再也忍不住,委屈地抽泣起来,紧紧抱着庄昭英的胳膊,低声道:“阿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对不起啊!”

庄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打断了这伤感的一幕,轻声提醒道:“娘,怡珊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身子重,经不起折腾,而且今日还有客人在,咱们先进屋再说吧。”

众人闻言,才缓缓从伤感中回过神来,目光又一同转向了庄胜的妻子怡珊。只见怡珊微微轻抚着隆起的小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语气轻柔地说道:“公公、婆婆、幺叔,辛苦你们了。我这一胎,但愿能再给庄家添个男儿,为家里添份喜气。”

她这一笑,眉眼间满是温柔,瞬间驱散了院子里的伤感,众人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这时,幺叔庄海明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黄婆,挠了挠头,开口问道:“哥,这位客人是?看着面生得很。”

黄婆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朗声道:“老身姓黄,在太原一带谋生,旁人都习惯叫我黄婆。今日叨扰庄府,还请多多包涵。”

庄海明上下打量了黄婆一番,见她衣着得体,言辞周到,忽然眼睛一亮,笑道:“黄婆?听这称呼,莫不是个做红娘、保媒拉线的婆子?”

庄胜笑着点头,顺势说道:“幺叔说得没错,黄婆正是太原有名的媒人。天色不早了,咱们进屋说话,详细情况,进屋再慢慢说。”说罢,便侧身引路,招呼着众人一同走进了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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