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顾府的门被拍得山响。
顾晏刚睡醒,披着外袍去开门,门栓还没抽出来,就听见外面有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娘子!沈娘子救命啊!”
他吓了一跳,猛地拉开门,看见县令齐大人直挺挺地跪在门槛外面,官帽歪了,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满头大汗,眼眶发红,像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样子。
顾晏吓得后退一步:“齐……齐大人?您这是……”
齐大人不理他,冲着门里喊:“沈娘子!苏州府库失窃十七件国宝级青铜器,下官查了三个月毫无头绪,求您出手!”
沈默从里面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她看了齐大人一眼,语气平淡:“起来说话。”
齐大人不肯起来,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沈娘子,那十七件青铜器是咱们苏州府的镇库之宝,有西周虢季子白盘、有春秋蟠螭纹铜鼎、有战国错金银壶……件件都是国宝。下官要是找不回来,不光这顶乌纱帽保不住,项上人头也悬了!”
沈默问:“什么时候失窃的?”
“三个半月前。”
“库房守卫呢?”
“当晚值班的六个守卫,两个被杀,四个被打晕,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库房门锁呢?”
“完好无损,没有被撬的痕迹。”
沈默沉默了片刻,问:“案发之后,有谁进过库房?”
齐大人一愣:“下官……下官进去过,仵作进去过,还有几个衙役……”
“我说的是,除了你们这些人之外,有没有外人进去过?”
齐大人想了想,摇头:“没有。案发后下官就封了库房,任何人不得进入。”
沈默点头:“带我去看看。”
顾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太太,你真要去啊?那是命案现场!死人!”
沈默回头看他一眼:“你怕死人?”
“我怕你出事!”
“那你跟着。”
顾晏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跟上了。
苏州府库坐落在府衙后院,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门口有两尊石狮子,獠牙外露,面目狰狞。但此刻大门上贴着封条,气氛阴森。
齐大人亲自撕了封条,推开门。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沈默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照得展柜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七个展柜空空如也,玻璃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地面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齐大人、仵作、衙役们的,已经分不清了。
沈默径直走向中间最大的那个展柜。柜子里本来应该放着西周虢季子白盘——她在现代见过这件国宝的照片,通体黑漆古色,铭文一百一十一字,记载了虢国子白奉命征伐猃狁的功绩。
她伸手触摸玻璃罩。
冰冷的玻璃贴着她的指尖,她的双耳瞬间炸开了。
不是嘈杂的混响,而是两个清晰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一个来自文物本身,一个来自留在现场的“痕迹”。
文物心声先涌进来,是一个低沉的、古老的、像钟声一样的声音:“我是西周虢季子白盘,公元前八一六年铸造,铭文一百一十一字……道光年间出土于陕西宝鸡,几经流转,光绪年间入藏苏州府库……”
紧接着是盗贼的对话。声音很新,像三天前才留下的:“这批货走水路,三日后到广州,洋人等着呢。箱子编号十七,别搞混了。”“知道了,老大。这批东西值多少钱?”“你管它值多少,反正够你花三辈子。”“从哪个码头出?”“城西,那里晚上没人查。第三艘船,底舱,记住了?”
对话戛然而止。
沈默闭着眼,指尖在玻璃罩上轻轻敲了三下。她在等更多信息——果然,第三个声音出现了,是一个陌生人的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江北口音:“三个人……我一个,老张一个,还有那个苏州本地的……叫什么来着?对了,刘麻子。他负责踩点,我们负责搬。老三,你他妈轻点,这鼎值两万两……”
沈默睁开眼。
齐大人紧张地问:“沈娘子,看出什么了?”
沈默没回答,转身在库房里走了一圈。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条线——从门口到展柜,再从展柜到后窗,然后站起来,指着后窗说:“这里,窗棂上有锯痕,盗贼是从后窗进来的。窗外的墙上有攀爬痕迹,三个人,一先两后。”
齐大人赶紧跑到后窗去看,果然窗棂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锯痕。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查了三个月,从来没注意到这扇窗。
沈默继续说:“盗贼三人,一人在苏州本地负责踩点,叫刘麻子。两人来自江北,一个姓张,一个是老三。他们不是破门而入,是用钥匙开的锁。”
“钥匙?”齐大人惊呼,“库房的钥匙只有我和库吏有!”
沈默看着他:“所以,你该去查查库吏。”
齐大人的脸白了。
沈默闭眼三秒,把脑子里所有的信息整理了一遍,然后睁眼,一字一顿地说:“货今晚从城西码头出,走运河到杭州,换海船去广州。箱子编号十七,藏在第三艘船的底舱。今晚子时之前动手,还来得及。”
齐大人半信半疑:“沈娘子,不是下官不信您,但您就凭……就凭摸了一下玻璃罩,就能知道这些?”
沈默看着他:“你不信,可以不行动。”
齐大人咬了咬牙:“信!下官信!今晚就去!”
城西码头,三日后,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河面上黑黢黢的,只有几盏渔火在远处飘荡。齐大人带着三十多个官兵,趴在码头的芦苇丛里,一动不动,蚊子咬得他满脸包,但他一声不吭。
子时刚过,河面上出现了一艘货船。船吃水很深,甲板上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脸上有一道疤,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齐大人认出来了——那就是库吏刘麻子!
他猛地站起来,大喝一声:“动手!”
三十多个官兵从芦苇丛里冲出来,火把通明,将货船团团围住。船上的人慌了,有人想跳河,被一箭射中肩膀,摔在甲板上。
齐大人亲自跳上船,掀开底舱的木板。十七只木箱整整齐齐地码在舱底,箱子外面用朱砂写着编号,从一到十七。他打开第一只箱子,里面是一尊青铜鼎,鼎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
他倒吸一口冷气:“真……真被她猜中了?!”
官兵们把箱子一只只抬上岸。最后一只箱子搬出来的时候,最上面那只铜鼎的耳朵里塞着一张纸条。齐大人展开纸条,凑到火把下一看,脸色大变。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洋墨,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沈娘子,多管闲事是要死的。”
齐大人的手在发抖。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低声对身边的师爷说:“这事儿,先别让沈娘子知道。”
师爷愣了:“大人,这纸条是冲着沈娘子来的,不告诉她,万一……”
“我说了,先别告诉。”齐大人打断他,声音很沉,“她一个女人家,知道得太多,不安全。”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默已经知道了。
顾府书房。
沈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纸条——齐大人最终还是派人送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瞒不住。纸条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洋墨,写在一种纹理细腻的西洋纸上。
沈默把纸条举到烛光下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轻声说:“恐吓我?有意思。”
顾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太太,咱们报官吧!这些人不是善茬,连库房都敢偷,连守卫都敢杀,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默放下纸条,看着他:“报过了,县令就是官。”
顾晏语塞。
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色沉沉,远处的街巷里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单调。
“他们越怕我,说明我越接近真相。”她转过身,看向顾晏,“你信不信,这张纸条不是恐吓,是求救。”
顾晏瞪大眼睛:“求救?谁求救?”
“写纸条的人。”沈默拿起纸条,指着最后那个感叹号,“你看这笔迹,起笔重,收笔轻,写的时候手在抖。他不是在威胁我,是在提醒我——有人要杀我,但他不敢说。”
顾晏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沈默没回答。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晏心跳骤停的话:“明天,我去会会他们。”
“谁们?”
“那些藏在苏州城里、专门给洋人倒腾文物的掮客。”沈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聚珍阁,你听说过吗?”
顾晏的脸色变了:“那是苏州最大的古玩店,背后靠山是……是……算了不说了,总之你不能去!那是龙潭虎穴!”
沈默看着他:“你不是说不管我是什么,你都跟着我吗?”
顾晏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第二天清晨,沈默一身男装,青衫素巾,乌发束在头顶,腰间佩了一块玉,看起来像个清秀的书生。她跨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深闺女子。
顾晏追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你一个人去?带上我!”
沈默勒住缰绳,低头看他:“你会打架?”
顾晏摇头。
“会骂人?”
顾晏点头。
“行,跟上,负责骂。”
顾晏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跟在沈默后面。晨风迎面吹来,吹得沈默的衣角猎猎作响。顾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像书生了,像将军。
聚珍阁坐落在苏州城最繁华的观前街,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聚珍阁”三个大字,落款是嘉靖年间的一位内阁首辅。门两边刻着一副对联:“聚天下奇珍,鉴古今真伪。”
沈默在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顾晏跟在她身后,腿有点软。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堂里二十多个古玩掮客齐刷刷抬起头看过来。这些人有的穿绸着缎,有的粗布短打,有的戴眼镜,有的留长须,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警惕、试探、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贪婪。
正中间坐着的,正是上次丝博会被打脸的周慕远。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纹直裰,手里盘着一对核桃,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默。
“沈娘子,请坐。今天请您来,是想交个朋友。”
沈默走进去,在客位上坐下。顾晏站在她身后,腿还在抖,但脸上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周慕远使了个眼色,一个伙计捧上一只青铜鼎,放在桌上。鼎不算大,通高约一尺,通体青绿,锈色斑驳,三足双耳,腹部饰有蟠螭纹。
周慕远笑着对沈默说:“听说沈娘子鉴宝如神,不如给我们露一手?这只鼎,您看值多少?”
沈默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那只鼎,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因为她在现代的博物馆里,见过它的照片。
她慢慢伸出右手,指尖触到鼎身的瞬间,系统信息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西周恭王五年制,陕西眉县杨家村出土。出土时间:1972年。经手人:李大全。出土后私藏三年,1975年以二百两卖给苏州商人王某某,王某某转手以两千两卖给周慕远。周慕远目前要价五千两】。
沈默睁开眼,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三下,闭眼片刻,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她睁眼,微笑,目光越过周慕远,落在右边第三个人身上。
“此鼎为西周恭王五年制作,1972年陕西眉县杨家村出土。经手人——李大全,在座右数第三位。您当年以两千两买入,实则只值二百两。李大全,您说是吗?”
被点名的李大全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全场死寂。
沈默站起来,指尖扫过在场众人:“系统关联……在场二十三人,每个人的罪证都在这里了。”
她指向左边第一个胖老头:“王老板,您去年经手的明代玉壶春瓶是盗墓出的,墓主后人在告您。那瓶子的墓志铭还在您库房里藏着,要不要我帮您找出来?”
胖老头瘫在椅子里,说不出话。
她指向右首第二个瘦高个:“刘掌柜,您仓库里那批‘元代’青花全是景德镇高仿,烧制者是您小舅子。您每件成本不到十两,卖出价至少五百两。”
刘掌柜“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默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一个穿褐色绸衫的中年人身上:“赵员外,您——”
她还没说完,赵员外已经跪下了。
周慕远猛地拍桌:“够了!你以为你知道了就能活着出去?”他使个眼色,两个打手从屏风后面冲出来,拔刀在手。
沈默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叠纸,举在空中:“你们杀了我,这些数据明天就会送到苏州府、应天府、还有太后那里。对了,我已经备份了十七份,存在十七个不同的人手里。”
她顿了顿,笑了:“你们猜猜,十七个人里,有没有你们自己家的人?”
打手的刀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第一个跪下的李大全叩头如捣蒜:“沈娘子饶命!我们只是跑腿的,幕后是东印度公司那个洋人……他叫怀特!查尔斯·怀特!住在广州十三行!我们也是被他逼的!”
其他人纷纷跪下,磕头声此起彼伏。周慕远咬牙看着这一切,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最终,他也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沈娘子……得罪了。”
沈默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聚珍阁。
顾晏跟在后面,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摔倒:“太太,你刚才……太狠了。”
沈默没说话,她站在门口,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耳边响起系统提示——不是声音,是信息流:【检测到幕后BOSS——东印度公司驻华代表查尔斯·怀特,坐标:广州十三行】。
她转头对顾晏说:“先把这个藩王收拾了,再去广州会会那个洋人。”
顾晏一愣:“藩王?哪个藩王?”
沈默没有回答。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顾晏在后面追着喊:“太太!太太你说清楚!什么藩王!”
沈默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拉越长,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