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条被无形之手猛然攥住的蛇,疯狂扭动,却又被死死钉在源头与终点。
每一次波动,都牵扯着周正胸腹间那更深、更本质的所在,传来一阵阵灵魂被撕扯般的闷痛。
那声“正儿”的呼唤,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沿着这条颤动的因果线,蛮横地钻进他的识海,带着积年的阴寒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怨毒,却又在最深处,残留着一丝令他心脏骤缩的、微弱的熟悉感。
他强迫自己没有回应。
任何回应,在这种诡异的、直接建立的联系中,都可能是致命的破绽。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用这尖锐的痛楚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如同聚光灯般,狠狠压在那条剧烈波动的灰金色因果线上,顺着它“看”去。
视线穿透了自身血肉的阻隔,穿透了粗糙地砖的浅层,沿着因果线没入的轨迹,刺向青石板下那敞开黑洞的更深层。
那里并非实体。
业力视觉呈现出的,是一片混沌的、粘稠如沼泽的黑暗。
无数道明亮、温暖、代表着周家村数百口人生机与祈愿的金色锁链,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而坚韧的网,死死捆缚着黑暗的核心。
那些金色锁链上,流淌着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光纹,那是无数代村民生存、繁衍、劳作所积累的“生”之气息,是爷爷口中“养料”的具现,也是这封印得以千年运转的根基。
而在这金色巨网的中心,被无数锁链贯穿、缠绕、勒紧的,是一个剧烈搏动着的漆黑人形轮廓。
它看不清面目,只有大致的人形,蜷缩着,仿佛承受着永恒的酷刑。
它的“身体”并非凝实,而是由无数翻滚的、浓缩到极致的恶意、怨恨、痛苦构成的黑雾,每一次搏动,都试图膨胀,撑开那些金色锁链的束缚,引得整片金色光网一阵明灭晃动。
每一次收缩,又像是在积蓄更可怕的力量。
黑雾的边缘,不断有细丝般的黑色气息渗出,试图污染、侵蚀那些金色的锁链,但锁链上的光纹流转,又会将这些黑气灼烧、净化,发出无声的、能量层面的“滋滋”响,这响声直接映射在周正的感知里,带着一种灵魂层面的焦灼感。
周正的目光,顺着那条灰金色的因果线,最终落在了这漆黑人形轮廓的胸口位置。
那里,被无数漆黑雾气的触须死死缠绕、几乎要彻底淹没的地方,有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未曾熄灭的光。
金色的。
与周正自身魂光同源,却微弱了千万倍,仿佛风中之烛,随时会彻底消散。
那光点随着漆黑人形的搏动而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流光,顺着那些缠绕它的黑色触须,被强行抽取、融入漆黑人形的核心,成为它对抗金色锁链的“养料”之一。
而周正那条灰金色的因果线,其终端,赫然便连接在这点微弱的金色光点之上!
不是连接在那邪恶的漆黑人形,而是连接在它体内,这即将被彻底吞噬、同化的残存魂光!
“锁……链……吃……我……”
破碎的意念,再次沿着因果线传来,比刚才更清晰一丝,那无尽的怨恨中,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夹杂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焦急。
“正儿……跑……”
周正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就在他心神因为这发现而剧烈震颤的同一刹那——
“周正!”
林晚照压低却异常严厉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祠堂内粘稠的恶意和死寂。
她不知何时已无声退到周正的侧后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母豹,手中仅存的几枚骨针针尖全部对准供桌下方那薄棺的位置。
她的脸色在惨碧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锐利得惊人,死死锁定着那发出“沙沙”声又骤然停止的棺材底部。
“稳住心神!”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那极可能是‘大孽’业力拟态!它最擅长窥探生灵记忆与情感弱点,编织幻象,攻心为上!你爷爷的封印还在,它出不来,至少现在,它的本体无法直接触及你!别被它模拟出的声音骗了!”
她以为那钻入脑海的呼唤,是棺中“大孽”迷惑人心的伎俩。
周福贵看不到业力,也听不到那直接响在脑海的声音。
他只看到堂弟在泼完鸡血、似乎有所发现后,突然就像被施了定身法,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额头鬓角全是冷汗,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他急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想冲过去,却被林晚照那严厉制止的眼神钉在原地。
“正弟!正弟你怎么了?说话啊!”周福贵的声音带着哭腔,攥着顶门杠的手青筋暴起。
门外,那短暂的死寂早已被打破。
沉重、拖沓、错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仿佛有不止一具行尸走肉正在祠堂门前的空地上徘徊、聚集。
木门被撞击的闷响再次传来,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执着。
夹杂着门外被煽动村民那变调的、充满盲目愤怒的嘶吼,以及更多非人的、仿佛野兽垂死喘息般的嗬嗬声。
“砰!”
一声格外沉重的撞击,整个门框都震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门栓,那根最后的硬木门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清晰的裂纹出现在中间!
门缝,被硬生生撞开了一掌宽!
更多的阴影,更多扭曲僵硬的手臂轮廓,争先恐后地挤向那扩大的缝隙。
昏暗摇曳的光线被彻底切割、吞噬,祠堂内的光线瞬间又黯淡了几分,只剩下供桌上那两支蜡烛,还在顽强地散发着惨碧与暗红交织的、不祥的光。
林晚照的呼吸急促了一瞬,扣住骨针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血色。
她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维持对供桌下方棺材的威慑,还是分神去应对即将涌入的“阴傀”和失控村民?
周福贵则绝望地看着那即将被彻底撞开的大门,又看看仿佛失了魂的堂弟,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内外交迫、千钧一发的时刻——
周正低垂的眼睑猛地抬起。
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震骇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没有时间去消化那点金色魂光带来的、颠覆性的猜想,也没有时间去辨析林晚照的警告与自己感知到的细微差异。
门外是即将破门的傀儡与恶鬼,门下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突破封印的“大孽”,而他自己身上,还缠绕着那诡异倒悬胎儿黑线的残余阴寒,以及这条直通封印核心、带来无尽疑问与冰冷预感的灰金色因果线。
他必须做点什么。
立刻。
周正猛地抬起左手,张嘴,狠狠咬在食指指尖!
剧痛传来,远比之前划破指腹要狠得多。
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饱满,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一丝独特的血脉气息。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摊开,掌心向上,露出那枚自觉醒后便几乎与他掌心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在动用力量时才浮现的、古朴的“业秤”印记。
染血的左手食指,带着决然的力度,将那滴滚烫的血珠,重重抹在右手掌心的业秤印记之上!
血液触及印记的瞬间,业秤印记猛地一亮!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微光,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炽亮!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光芒之强,甚至暂时压过了供桌上惨碧与暗红的烛火!
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周正的右臂经络,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向上冲去!
目标直指他的脑海!
“唔!”
周正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差点栽倒。
那热流所过之处,经脉传来被火燎般的剧痛,功德之力在体内疯狂消耗的虚弱感同时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与此同时,那股蛮横冲入脑海的灼热,也狠狠撞上了那沿着因果线传来的、怨恨的呼唤!
“轰!”
仿佛脑海中有东西炸开。
那怨恨的、破碎的呼唤声,在这股源自业秤深层权限、以他自身精血与功德为引催发的灼热力量冲击下,陡然变得“清晰”了无数倍,但也更加支离破碎,像是信号极差的收音机,强行挤进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杂音:
“锁……链……吃……我……好疼……正儿……跑……快……跑……!!”
每一个破碎的词语,都带着穿透时空的痛楚和急迫,狠狠砸在周正的意识上。
与此同时,业力视觉中,那青石板下深层、被金色锁链缠绕的漆黑人形轮廓,胸口那点微弱的金色光点,仿佛受到了周正精血与业秤力量的刺激,骤然明亮了一瞬!
虽然依旧微弱,但在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怨恨雾气中,这一点金光却显得无比清晰,无比“熟悉”!
周正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点金光。
锁定了金光与漆黑人形轮廓连接处,那几乎已被黑色雾气彻底覆盖,只留下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属于人类魂灵本质的柔和轮廓。
那轮廓的眉眼……
“砰——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木材彻底断裂、崩飞的可怕噪音,猛地从门口炸开!
最后的门栓,断了!
祠堂那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彻底撞开,狠狠拍在两侧墙壁上!
门板拍击墙壁的巨响还在回荡,更多的阴影,更多的僵硬身影,裹挟着门外冰冷的夜风、浓烈的腐土气息、以及疯狂混乱的嘶吼,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了这方昏暗的祠堂!
晃动的人影,扭曲的手臂,空洞或狂乱的眼神,瞬间填满了门口的光影。
林晚照厉叱一声,手中骨针化作数道肉眼难辨的细线,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身影。
周福贵发出一声绝望的吼叫,抡起顶门杠,不管不顾地朝着最近的一个黑影砸去。
而周正,在那门板炸开、人影涌入、喧嚣与恶臭扑面而来的混乱瞬间,依旧半跪在青石板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门口混乱的战场,越过那些张牙舞爪的傀儡与被煽动的村民,仿佛穿透了祠堂的屋顶,穿透了浓重的夜幕,投向了某个无法言说的深处。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那条连接着他与漆黑人形胸口那点微弱金光的灰金色因果线,在业力视觉中,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线的这一端,是他剧烈收缩的瞳孔。
线的另一端,是那点在无尽怨恨黑雾中,倔强闪烁、呼唤着他名字的……熟悉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