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冷暴力
书名:深渊之羁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5430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沈临渊是在沈渡洲走后的第三天,重新开始上班的。不是因为他想上班,是因为他不能再待在那间屋子里了。那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长满了沈渡洲——沙发上他靠过的位置,厨房里他站过的灶台,钢琴前他坐过的琴凳,冰箱上他贴过的便利贴。所有的地方都有他,所有的地方都没有他。沈临渊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座被时间凝固了的庞贝古城里,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但使用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六月的天亮得早,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白了,像一条被谁不小心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银白色的线。他走进车库,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里还有沈渡洲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也许是他的洗发水,也许是他的洗衣液,也许只是沈渡洲在的时候,空气会变得不一样。他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响亮。


开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七点。整栋楼都是暗的,只有底层大厅亮着几盏应急灯,惨白色的,像医院走廊里的那种光。他刷卡进门,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不想睁开,因为睁开之后就要面对一整天的会议、文件、决策——那些他以前做得游刃有余、现在做得像机器一样的事情。不是不会做了,是不想做了,但不能不做。因为不做的话,他就会回到那间屋子里,回到那个充满了沈渡洲味道的、像庞贝古城一样的家里。


办公室的门开了,他没有开灯。走到落地窗前,站在窗前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远处有几栋写字楼已经亮了几盏灯,也许是加班的,也许是早起的,也许是和他一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空荡荡的家,所以选择来办公室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天际线从白色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橘红。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开会、看文件、签字、开会、看文件、签字,一直重复到晚上,一直重复到累了,一直重复到能在沙发上睡着,不用回到那间屋子、躺在那张床上、闭上眼睛看到沈渡洲的脸。


八点,员工陆续来了。走廊里开始有了脚步声、说话声、笑声。那些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听着那些声音,想——以前沈渡洲来公司找他的时候,也走过这条走廊,那些人也用同样的脚步声走过,用同样的声音说话、笑。他不知道沈渡洲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还是在想那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还在。他的脸还在,声音还在,名字还在。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提醒沈临渊——他不是他。


内线电话响了。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沈总,九点半的会,资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他“嗯”了一声,挂了。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看到那叠资料。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数字是密密麻麻的。他以前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开始运算、分析、决策。但现在他看着这些数字,它们在他眼前排列着、组合着、分裂着,像一群不听指挥的蚂蚁,怎么都排不成他想要的队列。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沈渡洲——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卫衣,刘海快要遮住眼睛,手里端着咖啡,歪着头看窗外。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皮肤照得几乎是透明的。他的睫毛在光线里变成了金色的,一根一根的,像被镀了一层细碎的金粉。沈临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嘴唇。沈渡洲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露出了那颗小小的、椭圆形的、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的酒窝。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办公室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白色的墙,灰色的地毯,深色的办公桌。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口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把咖啡倒进了洗手池,杯子放在一边,走回了办公桌前。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他坐在主位上,听着各部门的汇报——市场部说业绩增长了,财务部说成本控制了,人事部说人员稳定了。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每一句话他都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上,落在汇报人嘴一张一合的嘴唇上。他在点头,在不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在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下属们看着他的样子,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问“沈总,您怎么了”。他不是沈总,他不知道他是谁。他不是沈渡洲的哥哥,沈渡洲已经走了。他不是那个人的替身,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不是易扬的爱人,易扬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他谁都不是。


会议结束了。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滑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他在那张纸上写着沈渡洲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完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用看不见的橡皮擦掉了。


下午,他见了几个客户。在酒店的包间里,圆桌,白桌布,玻璃转盘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他坐在主位,旁边是助理,对面是客户。客户敬酒,他喝了。客户讲笑话,他笑了。客户说“沈总年轻有为”,他说“哪里哪里”。他做得很好,和在会议室里一样好——得体的、精准的、不会出错的。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干涸的、只剩下淤泥和枯叶的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也许是助理开的车,也许是代驾,也许是他自己。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没有开——他没有留灯,因为没有人会在他留灯的时候等他了。他换了鞋,没有开走廊的灯,摸着黑走过走廊,走进客厅。客厅里没有开灯,但落地窗涌进来的城市夜光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湖。他站在湖边,看着这片湖,想跳进去。不是想死,是想在湖底找到沈渡洲——他掉进去了,掉进这片湖里了,沉到了最深处。他要去把他捞上来,但他不会游泳,他从来就不会。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有沈渡洲上次喝过的水杯,没有洗,杯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垢。他拿起那个杯子,看着杯壁上残留的水渍,想着沈渡洲最后一次喝这杯水的时候,嘴唇贴在杯沿的位置。他的嘴唇也贴了上去。不是吻,是贴。凉的,硬的,瓷器贴在他的嘴唇上,没有温度,没有柔软,没有任何沈渡洲嘴唇上的东西。他放下杯子,在沙发上躺下来,把沈渡洲盖过的那条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毯子上还有沈渡洲的味道,很淡了,淡到他要用力地、像溺水的人吸最后一口气一样地吸,才能闻到一丝。那丝味道像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收回去了。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第二天,他照常去公司。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一样——早出晚归,开会,见客户,应酬。他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的,满到没有空隙去想沈渡洲,没有空隙去想那个人,没有空隙去想易扬,没有空隙去想任何事。但他发现,越想填满,洞越大。那些被他填进去的东西——会议、文件、客户、应酬——全部从洞底漏掉了,一滴不剩。洞还在,比以前更深、更宽、更黑。他站在洞口往下看,看不到底。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洞底传上来,很远,很轻,像一个人在水底说话——“哥。”


他猛地睁开眼。办公室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从手指开始,像有人在他体内最深处点了一根细细的针,针尖从骨头里往外扎,穿过肌肉,穿过皮肤,在他的手指尖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但一直在往外面漏东西的洞。他把手握成了拳头,握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肉里,紧到指节泛白。他以为握紧了,洞就不会漏了。但洞不在手心里,在心口。他握得再紧,也堵不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瘦了,瘦了很多。衬衫领口比以前松了,腰带比以前紧了,颧骨比以前突出了。助理看着他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助理想说什么——“沈总,您要不要休息几天?”但他不能休息,因为休息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沈渡洲,想起那个人,想起易扬,想起所有他不敢想、不能想、但一直在想的事。


有一天,他在办公室的抽屉里翻到了一张便签纸。不是他放的,是沈渡洲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哪一天。他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沈渡洲的字迹,和他在冰箱上、电视柜上、书桌上留下的那些便签纸不一样——这张纸上写的内容只有两个字:“想你。”沈渡洲写“想你”的“想”字,心字底写得很胖,像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快要撑破的、心脏形状的气球。他看着这个胖胖的心字底,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墨水,是沈渡洲的血。一滴一滴地从他心里流出来,流到笔尖,写到纸上,留给沈临渊看。沈临渊把这张便签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进了钱包里,和身份证并排摆着。


他开始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一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大脑清醒得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的失眠。窗帘没有拉严实,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以前沈渡洲躺在他旁边的时候,也会看着这条线。他在想,沈渡洲看着这条线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还是想那个人?在想那些他给过他的温柔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想“他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真相”?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沈渡洲真相,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说了之后沈渡洲会走,怕说了之后会失去他。他以为他不说,就可以永远留住他。但不说,也留不住。他还是要走,他还是要失去他。他失去了那个人,失去了沈渡洲,失去了易扬。他生命里所有重要的人,都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开始喝酒了。不是应酬时喝的那种,是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的那种。不开灯,不看电视,不听音乐,就只是坐在那里,喝酒。啤酒,红酒,威士忌,什么酒都喝,喝到醉了,喝到倒在沙发上,喝到不省人事。他以为喝醉了就不会做梦,但他还是会做梦。梦里沈渡洲站在阳台上,阳光很好,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手穿过了他的脸,像穿过一面镜子,镜子的另一面什么都没有。他醒了,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颧骨突出,眼下青灰,嘴唇干裂。他认不出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是沈临渊?是那个人的哥哥?是沈渡洲的爱人?是易扬的暗恋者?他谁都是,谁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容器,装满了对那个人的愧疚、对沈渡洲的亏欠、对易扬的无法言说。这些感情在他的身体里发酵、膨胀、变质,变成了一种他控制不住的、像怪物一样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手指上、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行银色的花体字,“My light”。他的光,不是他的光。他用手按在那行字上,指甲嵌进皮肤里,抠着那行字。当然抠不掉,纹身是刻在皮肤里的。不是纹身师刻进去的,是沈临渊自己刻进去的。从戒指到项链,从纹身到名字,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他把沈渡洲刻成了一个不是自己的人,也把自己刻成了一个不是自己的人。他放下手,走出了浴室。


去公司的路上,他经过那条沈渡洲常去的街道。梧桐树,槐树,保安亭,便利店。每一个地方都有沈渡洲的影子——他背着书包走在这条街上,阳光很好,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不知道那个影子是自己,还是别人。车开过了那条街,他没有回头。


办公室里,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那个相框——沈渡洲小时候的照片,穿着蓝色背带裤,手里举着红色气球,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他每天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谁,在看沈渡洲,还是在看那个人的弟弟?那个人也有这样的照片吗?穿着背带裤,举着气球,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他不知道。那个人从来没有给他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


他拿起相框,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沈渡洲的脸,隔着玻璃,凉的。他想沈渡洲的脸是温热的,他摸过无数次,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那里进进出出的时候。他摸过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记得每一寸皮肤的触感。但他不知道那张脸是他的,还是那个人的。


他放下相框,闭上眼睛。


下午,他见了易扬。不是约好的,是在一个活动上碰到的。易扬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人群中,笑着和人说话。沈临渊站在远处看着他,看了很久。易扬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走过去。后来易扬走过来了,端着酒杯。


“你瘦了。”易扬说。


沈临渊没有说话。


“他走了?”


沈临渊点了点头。


易扬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活动的灯光,不是窗外的阳光,而是一种沈临渊分辨不出的、像难过又像心疼的光。“你打算怎么办?”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找沈渡洲,不知道找到之后该说什么,不知道说了之后沈渡洲会不会原谅他,不知道沈渡洲原谅他之后他还能不能原谅自己。


“你爱他吗?”易扬问。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活动结束了,人群散了,灯光暗了。“我不知道。”他说。


易扬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放下酒杯,转身走了。沈临渊站在那里,看着易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想叫住他,但不知道叫住之后要说什么。说“我爱你”?太晚了,太迟了。他爱了易扬那么多年,从来不敢说。等到他终于想说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想听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站在散场的灯光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握了握,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在车里坐了一整夜,把车停在沈渡洲住的那个小区门口。他没有上去,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他只是在车里坐着,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是暖黄色的,在夜里像一颗不会移动的、温暖的、小太阳。他坐在车里看着那颗太阳,看了一整夜。天亮了,灯灭了。他发动了车,开走了。他没有回头。


后边有点虐了,宝宝们


(第三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开始在夜店打工。他需要钱,需要事做,需要让自己累到倒头就睡。他以为这样就不会想起沈临渊了,但他错了。每一次音乐响起的时候,他都在人群里寻找那张脸。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深渊之羁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