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慈恩寺北面那片冷僻的旧巷时，谢长缨依然蹲在那道老墙根下。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将那块青砖仔细地按回原处封好，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感知着那截经过多次楔入与拔出而被磨损得棱角光滑的金属触感正紧贴着他的脉搏，随着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地传递着微弱的振动。
他站起身。他没有沿着来时的原路退出那条巷子，选择了另一条岔道——更窄，两侧墙面更高，月光几乎照不进路面，但他白天已经提前走过一遍，记熟了每一个转角的位置和脚下路面的起伏状况。他快步穿过那片由破败院墙和废弃木料堆积而成的迷离轮廓，在转入第三条巷口时他猛地收住了脚步。前方没有任何移动的人影或未熄灭的灯火标记，但在巷口对面的屋檐阴影处，有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靠墙站着，姿态放松，像已经在那里等了他一阵子了。
谢长缨的手在刀柄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已经认出了那道身影在月光下的轮廓。
清音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她保持着那个靠墙的姿势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他刚走出来的那条巷子方向，低声道：“那块砖下面的东西还在吗？”
“还在。”
“能用吗？”
“能。”
清音没有再追问那块砖下取出的具体是什么东西，将手伸进行囊中，取出用水囊装着的水递给他：“这附近没有可以长时间落脚的地方，我在东城一条废巷尽头找到一间空置多年的旧磨坊，屋顶虽然破了一角，但三面墙都是完好的。天亮之前可以待在那里。”
谢长缨没有接那只水囊：“我找到的那个地址和那把钥匙配套的位置我已经确定了，不在慈恩寺附近。在东城，旧梧桐巷，尽头一座独门小院。钥匙能不能对上那道门锁，只有到门前才能确定。你随我同去还是在外面接应？”
清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将那只水囊收回去，率先走出那片檐下的暗影，沿着月光洒落的巷子向东城走去。谢长缨跟在她身后，将那道从青砖墙洞中取出、尚未打开的铁质长盒贴胸放好，迈步跟上了她的背影。
旧梧桐巷比他预想的要深一些。巷口很窄，两侧的墙面长满了干枯的爬藤，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暗影。那座独门小院坐落在巷底，院门由两扇厚实的木门板拼成，门环已经锈蚀，门槛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土。院墙虽然不高，但墙体坚实，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缺口。谢长缨在那扇木门前站定，仔细察看了一下门缝边缘的状态。确认完毕之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把黄铜钥匙，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将钥匙平稳地插入锁孔之中。没有卡顿，顺畅地滑到了底部。他转动钥匙，锁簧发出一声滞涩但清晰转动打开的声响。
他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露出门后一座被多年沉寂笼罩的庭院——正房、东西厢房和门廊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辨。院子不大，但格局规整。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枝干几乎覆盖了整座院子上空，在月光下在地面上投下细密交织的暗影。靠近正房台阶下的角落里有几丛已经枯黄但依然挺立的草本，不知是什么花。
清音没有随他进入院中，在院门外的阴影处站定，将那扇木门重新合拢至仅留下一道可观察外界的缝隙，沉默地靠墙等待着。谢长缨走进庭院，穿过庭院中洒满碎影和落叶的石板小径，踏上三级台阶，在正房的门前站定。正房的门没有上锁。他伸手轻轻一推，门便无声地向内敞开了一段。屋内漆黑，空气干燥，没有霉味，说明这座院子虽然多年无人居住，但维护得比外表看起来更用心。他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等到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昏暗光线后，目光掠过屋内的陈设——堂屋正中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旧长案，案上放着一只空陶瓶和一方不起眼的砚台。西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卷轴画，画的是墨笔山水，笔法疏淡；东墙边有一只陈旧的书架，架上没有书，只放着一只落了灰的旧琴囊。
他走到那只书架面前蹲下。他伸手探入书架最底层一块活动的隔板下方，指尖触到了一件东西——一只扁平的乌木匣。他取出那只乌木匣，托在掌心中端详了片刻。从表面上的漆色和边角细小的卷翘缺口来看，这只匣子与庭院外那条青砖砌成的老墙差不多年份，同一双手在不同的地点分别存放了开启某件事物的不同段落。匣盖上没有锁扣，没有蜡封，只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横向切分。他用指甲沿着那道接缝轻轻按压了一圈，接缝毫无抵抗地分开。他掀开匣盖——匣内没有信，没有帛书，没有图谱。只有一枚与铁印质地极其相似的铁质符牌，静静地嵌在匣底的凹槽中。没有刻字，没有任何标记。
他用指腹将那枚铁质符牌从凹槽中取出，翻转过来，看到背面铸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刻线——像是某座建筑的平面布局图。左下角刻着一个小小的楷字：宫。
那是皇宫。谢长缨的呼吸极轻地停顿了一下。他将那枚铁质符牌握在掌心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将符牌妥善收好，归匣复原，将那只铁质的嵌合图符牌妥善收入怀中。他没有再看那张空琴囊，没有拿走任何多余的东西，只在退到门槛边缘时停了一下，借着那道从敞开的门扇中漏入的月光，回望了一眼堂屋正中央那只空陶瓶在西墙上投下的影影绰绰、细长而孤直的轮廓。
他轻轻合上正房的门，走下台阶，穿过庭院，推开院门，将黄铜钥匙重新插入锁孔转回锁闭状态，抽出钥匙，在门外停了一下，将门环轻轻转动回原位。他做完这一切后将那枚铁质符牌握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那枚符牌在她指间沉默地持续发散着一缕极淡的、仿佛被旧居中的每一寸砖木和月光浸染渗透过的温度，像一枚被他母亲短暂焐热的棋子，终于跨越了漫长的间距抵达了他的掌心。他在巷子中那一小片被云层边缘滤过的月光下，将它稳稳地收好，迈步走出巷口，融入了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