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舟开始每天来接沈昀下班。不是偶尔来,是每天来。晚上八点五十,沈昀从学校出发,走到便利店,顾夜舟已经在了。他不进店里,就站在门口,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但沈昀能认出他,远远地就能认出。他的站姿,他的大衣,他的影子,沈昀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沈昀走到门口,顾夜舟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今天冷吗?”
“不冷。”
“你手冷吗?”
“不冷。”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夜里,在便利店门口,在路灯下。
“骗人。”顾夜舟说。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进店里。
顾夜舟跟进来,在休息区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沈昀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店里没有客人,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冰柜的轰鸣声。顾夜舟坐在那里,看着沈昀。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两个人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你几点睡?”
“七点。”
“睡到几点?”
“十二点。”
“四个小时不够。”
“够了。”
“不够。”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雪,但地上还有积雪,路灯的光照在雪上,亮亮的。街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明天还要上课。”
“嗯。”
“你几点睡?”
“你几点睡我就几点睡。”
沈昀转过头,看着他。顾夜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骗人。”沈昀说。
“没有。”
“你每天都等我到六点,回学校七点,上课八点。你睡多久?”
顾夜舟没说话。
“你睡多久?”
“三个小时。”
沈昀的手在收银台上攥紧了。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他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这样会生病的。”
“不会。”
“你上次就发烧了。”
“那是站在风里站的。现在不在风里。”
沈昀没说话。他把目光移开,看着门口。风铃响了,有人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买了一杯咖啡,付了钱,走了。风铃又响了。店里又安静了。
凌晨一点,沈昀的腿开始发软。他站了很久了,从九点到现在,四个小时。他的腿在抖,很轻的抖,但他能感觉到。他换了条腿站着,还是抖。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去坐一会儿。”顾夜舟说。
“不用。”
“你的腿在抖。”
“没抖。”
“你在抖。我看到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顾夜舟伸出手,拉着沈昀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区,让他坐下。沈昀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他的头靠在墙上,眼睛闭上了一下,又睁开了。
“你睡一会儿。”顾夜舟说。
“不用。”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有没有人?”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
“好。”沈昀说。他闭上了眼睛,意识很快模糊了。
他梦到了沈晚。沈晚坐在医院里,被子拉到腰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有翻过去。她的红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鸟,一只灰色的麻雀落在窗台上,跳了两下,飞走了。他看着她的侧脸,白头发垂在耳边,皮肤白得透明。他想叫她,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沈晚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她也张了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看着她的嘴,想读出她在说什么,但读不出来。
他被顾夜舟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了浅灰,路灯还亮着,黄黄的,照在雪地上。顾夜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几点了?”沈昀问,声音是哑的。
“五点半。快下班了。”
沈昀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很涩,像有沙子在里面。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有人来过吗?”沈昀问。
“来了三个。一个买烟,一个买水,一个买面包。”
“你收钱了?”
“收了。找零了。”
“你会用收银机?”
“看了就会了。”
沈昀没说话。他喝了第二口咖啡,凉的,更苦了。他看着窗外,天在慢慢地亮起来。
下班了。沈昀换了衣服,把蓝色工作服叠好,放在柜子里。他和顾夜舟走出便利店,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很低,很矮,光是冷的,白惨惨的,照在雪上,把雪照得刺眼。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你睡不够。”
“我睡够了。”
“你骗人。”
顾夜舟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雪地里,在冬天的早晨。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管不了我。就像我管不了你。”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
回到学校,沈昀去了411。沈晚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有翻过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你回来了?”
“嗯。”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沈晚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饭盒,白色的塑料饭盒,边沿磕破了一小块。她把盖子打开,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凉了,鸡蛋碎了,番茄软了,汁水渗进了米饭里,把米饭染成了橘红色。
“我给你留的。食堂三楼打的。你最爱吃的。”沈晚说。
沈昀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他接过来,坐在床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凉的,酸的。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
“哥。”沈晚说。
“嗯。”
“你慢点吃。”
沈昀没说话。他把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他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
“沈晚。”沈昀说。
“嗯。”
“你今天有课吗?”
“有。第一节,语文。”
“你去吧。我睡一会儿。”
“好。”
沈晚走了。门关上了。沈昀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顾夜舟站在便利店门口,靠着玻璃门,围巾围到下巴。他的影子很长很长,在路灯下。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嘴角弯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黄黄的。他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他的后颈在跳,腺体肿着,抑制贴下面的皮肤又痒又烫。发情期还没有好,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了,不正常,但他没有钱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烫的,像着了火。他把手放下来,下了床,穿上鞋。
他去了306。门关着,没有锁。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他的头发长了,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程川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不记得了。”
沈昀没说话。他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来。程川关上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沈昀。”程川说。
“嗯。”
“你昨晚又去打工了?”
“嗯。”
“几点回来的?”
“六点。”
“你几点睡的?”
“七点。”
“睡到几点?”
“现在。”
“四个小时。”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眼睛是空的,但那盏灯还在亮着,很弱,很暗。
“程川。”沈昀说。
“嗯。”
“你这几天出去了吗?”
“没有。”
“你一直在房间里?”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每天都吃了吗?”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沈昀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不能这样。你要出去走走。你要晒晒太阳。你要活着。”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
“嗯。”
“我好累。”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程川的眼睛,那盏灯摇摇晃晃的。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累也要活着。”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在沈昀的肩膀上,肩膀在抖。沈昀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程川哭了很久。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已经在门口了,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沈昀走到门口,顾夜舟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今天冷吗?”
“不冷。”
“你手冷吗?”
“不冷。”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
“骗人。”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进店里。
凌晨三点,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眼皮很重。他撑着眼皮,看着门口。没有人进来,店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他的腿又开始抖了,很轻的抖。他换了条腿站着,还是抖。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去坐一会儿。”顾夜舟说。
“不用。”
“你的腿在抖。”
“没抖。”
“你在抖。我看到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顾夜舟伸出手,拉着沈昀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区,让他坐下。沈昀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头靠在墙上。
“你睡一会儿。”顾夜舟说。
“不用。”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有没有人?”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他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顾夜舟。顾夜舟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往后飘,像一面旗。他看着沈昀,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他说,沈昀,你来了。沈昀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顾夜舟。顾夜舟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他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
他被顾夜舟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了浅灰。顾夜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几点了?”沈昀问,声音是哑的。
“五点半。快下班了。”
沈昀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有人来过吗?”沈昀问。
“来了两个。一个买牛奶,一个买面包。”
“你收钱了?”
“收了。找零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在慢慢地亮起来。路灯灭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很低,很矮,光是冷的,白惨惨的。
下班了。沈昀和顾夜舟走出便利店。天已经亮了,雪还在,白白的,亮亮的。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明天别来了。你真的睡不够。”
“你也是。你真的睡不够。”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是他和顾夜舟的,并排的,弯弯曲曲的,通向学校。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为什么要来接我?”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因为你在。”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顾夜舟的手握紧了。两个人走在雪地里,手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