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十六章 种子
王宸从农场返程途中，车子行到郊外，路过了一大片开阔荒地。
这不是寻常无人打理的野荒之地——是那种连杂草都难以扎根生长的死寂荒芜。地表裂开一道道干硬的纹路，土层枯槁板结，透着一股早已失去生机的颓败气息。他把车速降下来，缓缓靠边停稳，推门下车，独自站在地边静静伫立。
风从荒地上吹过来，没有泥土的腥气，也没有草木的清香，只有一股干燥的、毫无生命痕迹的空洞。
地头立着一块企业标识牌，印着某农业公司的名号。长年风吹日晒，牌面早已褪色斑驳，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整片土地幅员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却空荡荡一无所有——看不到庄稼青苗，也没有丛生野草。四下静得离谱，连寻常田间虫鸣的细碎声响都听不见，死寂沉沉。
他屈膝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捧泥土，指尖轻轻揉捏。土质干涩松散，毫无湿润黏性，掌心搓几下便尽数碎落摊开。土里寻不到半条蚯蚓的踪迹。他恍惚间忆起年少在田间劳作的光景——一铁锹深挖下去，总能翻出好几条肥硕绵长的蚯蚓，捉回去喂家里的土鸡。鸡吃了天然活食，下的蛋蛋黄橙红饱满，入口香气浓郁。
再看如今市面售卖的鸡蛋，蛋黄泛着惨白底色，口感寡淡，早已没了当初质朴的本味。
他松开手，任由泥土从指缝滑落，轻轻拍净掌心尘土，缓缓站起身。
沿路两旁尽是连片田地。有的零星种着作物，有的任由荒废闲置。即便种了青苗的地块，长势也透着萎靡颓态——禾苗泛黄瘦弱，植株稀疏零落，毫无生机。他心底不由想起儿时的记忆：每年这个时节，乡间田野早已是连片浓绿，庄稼长势茂密繁盛，枝叶交错间连泥土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如今这般景象，再也见不到了。
车子途经一座村落，他刻意放慢车速。
村口石阶上坐着几位老者，皆是七旬往上年纪。他们安静倚着墙根晒太阳，彼此间没有闲谈言语，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沉寂。路边一位年迈的老太太独自坐着剥玉米，手里的玉米粒个头瘦小，颗粒干瘪不够饱满。她佝偻着腰身，动作迟缓，身旁空荡荡的，无人上前搭手帮忙。
村里少见青壮年身影，更听不到孩童嬉闹跑动的声响。沿街房屋建筑并不简陋，不少都是两三层的新式小楼，只是大半门户紧闭。门前院落荒草丛生，透着冷清落寞。
王宸心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个词——空心村。
年轻人纷纷奔赴城市谋生，村落失了人气，田地便渐渐荒废；土地一旦撂荒，愈发留不住归乡之人。一来一回，形成难以逆转的下行循环。
驱车回到公司时，岳知谦早已在办公室等候。
“王总，农场稻谷已经全部收割完毕，也送去碾米厂加工好了。”岳知谦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恭敬。
王宸微微点头，并未细问具体产量。在他看来，足够公司日常食用便足矣。
“公司食堂从今往后，口粮全部改用农场自产新米。”
岳知谦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心底藏着几分疑惑，下意识想追问缘由，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王宸也无意多做解释，语气平静，不带多余波澜。
“还有食堂食用油。不要再采购国产桶装油，全部换成俄罗斯进口的。不用计较价格，直接稳妥备货就行。”
岳知谦身形微微一顿。他张了张嘴，想问国产粮油为何不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王宸早已看穿他心底的疑惑。他侧身转头望向窗外——视野里没有别致景致，只有斑驳的墙体与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你抽空去周边村落，上门收购些农家猪肉和猪油。只找农户自家粮食喂养的土猪，不要全程饲料催长的。专挑肥肉厚实、板油饱满的。不用多，满足公司日常伙食需求就够。”
岳知谦终究按捺不住心底不解，开口问道：“猪油？现在不都说猪油胆固醇高，吃着不健康吗？”
王宸缓缓转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谁笃定跟你说的这些？”
岳知谦一时语塞，无从应答。
“是那些所谓专家的说辞？”王宸语气依旧平缓，没有苛责的意味。岳知谦依旧沉默，不敢接话。“专家还曾鼓吹大米不能多吃、面食有害健康、鸡蛋不宜常食——这些论调，你都全然相信吗？”
岳知谦静静站在原地，默然不语。
“猪油是老祖宗传承食用了数千年的东西。从前世代以猪油为主要食用油时，高血压、糖尿病、心脑血管这类慢性病，远没有如今这般泛滥。反倒后来全民换成精制植物油，各类富贵病反而逐年增多。问题从来不在猪油本身——而是如今粮食、食材的根基，早已悄悄变了质地。”
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深说背后的隐情。
岳知谦心里虽仍有不解，也识趣不再多问。正要转身离开时，王宸又轻声补了一句：“收购也不必铺张浪费，按需筹备，够吃就好。”
岳知谦颔首应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像是还在暗自琢磨这番话里的深意，又隐隐等着王宸再多交代几句。
王宸没有再开口，任由他离去。
夜幕降临。
办公室只剩王宸一人独处。
桌角放着那袋农场新米，袋口依旧敞着。一缕清淡纯粹的米香缓缓萦绕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却格外安心。他伸手抓了一把米粒，摊在掌心细细端详。米粒个头小巧匀称，质地半通透，完好保留着胚芽。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任由谷物本身的清甜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
先前他已经吩咐食堂，用这批新米单独煮了一锅白米饭。
饭香弥漫开来时，他缓步走到食堂，盛起满满一碗。不夹任何菜肴，单单就着白饭，一口一口慢慢下咽。食堂阿姨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问道：“王总，咱们食堂是不是换大米了？味道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嗯。”王宸简单应了一声。
“这米吃着真香，口感也软糯。”阿姨由衷感慨。
王宸没有多余回应。他安静吃完一碗，又添了小半碗，依旧慢慢吃完。阿姨见他吃得沉静淡然，也不再多言语，默默转身收拾厨具。
王宸坐回办公室的座椅，静坐沉思。
脑海里又浮现出郊外那片荒地——干裂贫瘠，毫无生机。那片土地从前也是肥沃良田，种什么都长势喜人，如今却彻底失去了孕育作物的活力，如同彻底枯败了一般。
思绪继而落到种子上。
农场如今播种的粮种，全是从市场渠道采购而来，早已摒弃了农家自留种的传统。他先前曾问过农场负责农事的老张：“老一辈种田，不都是每年择优留种，来年接着播种吗？”
老张当时坦言回道：“以前确实都是这样。秋收后挑颗粒饱满、长势壮实的稻穗，晒干妥善收好，来年开春直接下种。”
王宸追问：“现在怎么没人这么做了？”
老张叹了口气：“如今年轻人没人懂留种的门道，上了年纪的也渐渐懒得费心。大家都是直接买现成种子，种下去等收成，收完来年再继续买种。谁还愿意费心留种、护种？”
王宸当时听罢，默然无言。
心底暗自盘算着一笔隐忧：倘若有朝一日，市场上不再售卖粮种，或是售卖的种子内里悄然异变，种出来的作物失了本味、暗藏隐患——到那时又该如何自处？
他不愿再往深处推演这份潜藏的危机。
又一桩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年少时，村里曾合力兴修农田水利——开挖沟渠、修筑堤坝、引流灌溉。那时候全村人齐心协力，青壮年负责挖土清渠，妇女老人在家做饭送饭送往工地。水渠贯通之后，田地旱时能引水浇灌，涝时能顺畅排水，庄稼年年丰收，长势茁壮。
可如今那些旧日水渠大多早已干涸废弃。有的堤岸坍塌损毁，有的被填土平整，索性种上了树木庄稼。农田水利根基被毁，农事耕作又变回靠天吃饭的窘境。一旦久旱无雨，大片田地只能任由荒芜。愿意踏实务农的人本就日渐稀少，年轻人扎堆涌向城市，乡村劳动力断层严重。
近些年政府大力推广工业化智能种植大棚，看着规整先进，由几家大企业牵头落地，实则成本居高不下，后期管护也跟不上节奏，到头来大多闲置荒废，落得个徒有其表的下场。
他又想起村子后方那条旧时水渠。
从前常年流水清澈，渠底碎石清晰可见。夏日里他常下水摸鱼，随手一探便能捉到小鱼小虾。水渠两岸草木繁茂，蜻蜓纷飞，蚂蚱蹦跳，青蛙在水边此起彼伏地鸣叫，满是乡土生机。
如今水渠早已干涸枯竭，被填土覆盖，原地建起了房屋民居。水渠没了，水里的鱼虾自然绝迹，蜻蜓、蚂蚱、青蛙这些乡间常见生灵，也渐渐没了踪迹。
不止这一处村落。如今他出差途经各地乡村，田间总是一片死寂安静，听不到虫鸣，见不到生灵。长年过量喷洒农药，看似灭了虫害，实则连同乡土间万千生灵，一并悄无声息地抹杀殆尽。
王宸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晚风轻拂，力度不大。风掠过老式钢窗的缝隙，激起一声短促低沉的金属共振嗡鸣，转瞬消散在夜色里。
儿时村口那口老井，也忽然浮现在脑海。
井水清甜甘冽。夏日打上一瓢，入口透心凉爽。如今老井依旧立在村口，却再也没人敢直接饮用。村里人日常饮水，都依赖镇上购入的桶装纯净水——他家也不例外，早已摒弃了井水。
他转身回到桌前，伸手把敞口的米袋仔细扎紧，收纳进柜子放好。
办公室始终没有开灯。
他独自静坐于沉沉夜色里，心底藏着层层思虑与隐忧，久久未曾起身。
（第六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