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窑洞口的碎草吹乱了,陈九蹲在角落里,手一直按着膝盖上的草图。纸边已经皱巴巴的,炭笔画的线涂来涂去,有些地方都被擦破了。
他盯着祠堂的那个墙角,眼睛都没眨。从早上到现在,守卫换了三班人,每半个时辰换一次。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腰上别着棍子,一直不离手。帘子偶尔掀开一点,里面有人走动,脚步声很闷,不止一个人。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白天人少,还能躲。可天一黑,巡丁开始查街,路上没人反而容易被发现。他必须在天黑前想好怎么进去,不然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他低头看图。正门看着最简单,换岗的时候有几秒钟空档,也许能钻进去。但地上那一圈碎石不是摆设,风吹过去,叶子掉上去都会响,人踩上去肯定会被听见。东南边的矮墙是沙地,更难走,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去,很难拔出来。他上午试过绕到后面,屋后有条裂缝,看起来能进,可走近才发现墙根拉着细线,连着竹筒和陶罐,一碰就会响。
这地方太难进了。
他咬了咬嘴唇,想起秦三爷说过的话:“做事要看得清,动作要稳。”现在他看清楚了,也稳住了,可还是动不了。硬闯?他摇头。赵猛不在,就算在,冲进去也是送死。白芷说的驱识粉还没送来,赵猛探的路也没消息。他一个人,贸然进去就是送命。
不行,得换个办法。
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用炭笔画了个圈,标上“门”“墙”“后屋”“枯树”。这是四个可能的入口。门太危险,墙有陷阱,后屋不知道能不能通,只剩那棵枯树——树歪得很,离院墙不到五步,树枝伸出去能碰到屋顶。
他回想刚才的风向。风从西边来,红布条往东甩。如果趁着换岗,风又大起来,他从窑洞悄悄过去,贴着柴堆爬到树后,借风声掩护,再顺着树干往上爬……只要不碰警报线,不踩碎石,落地时滚一下,说不定能进去。
可进去以后怎么办?
他皱眉。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主屋和两间厢房。想不被发现,只能趁守卫转身,或者利用换岗那几秒。
他突然抬头,看向院门。
换岗时,门开一条缝,两个人进出。这时候,门口的守卫注意力都在来人身上,屋里出来的那个人也低着头。只要动作快,贴着墙根闪进去,可能不会被发现。
但他一个人,顾不过来前后。万一屋里有人往外看,一眼就暴露了。
他挠了挠头,想起昨夜三人商量的事。赵猛盯祠堂,白芷去拿东西,他负责井栏那边。他们说好明早一起动手,不准单独行动。可现在他找到了地方,别人还不知道。他不能回去报信——来回一趟天都黑了,对方可能已经搬走。也不能写纸条让人带,万一被截住就全完了。
那就只能自己先动。
他拿起炭笔,在图上画了三条路线。第一条,从窑洞到枯树,写“风起时进”;第二条,从树到院门侧边,写“换岗第三秒闪入”;第三条,绕到屋后,写“试裂口,通就进,不通就退”。
他又想了想,在旁边写下三个名字:他自己走主线,赵猛可以埋伏在东巷口,万一出事能堵人;白芷守南边小路,准备药接应;秦三爷在外头联系差役。
计划是三个人配合,他主攻,其他人策应。
可现在只有他一个。
他叹了口气,把名字划掉了,只留下自己的路线。先摸进去看看,只要确认阵眼没设好,尸体没凑够四具,他就马上退出,回去找人。不打草惊蛇,也不硬拼。
他重新看图,改了几处细节。枯树那段加了句“左手撑树,右脚用力,快上快下”;院门那里写“换岗时风停,就慢点”;屋后裂口画个问号,下面写“听里面声音,没声就不动”。
他检查了一遍,觉得可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落到屋脊后面,光线斜照在祠堂那堵断墙上,颜色发灰。风又起来了,吹得红布条啪啪响,落叶打着转,落在碎石圈上。
他把图折好,塞进衣服内袋,紧了紧腿上的绑带,把短匕首往下挪了挪,方便拔出来。干粮挂在腰上,水壶绑在背后。他没带多余的东西,怕发出声音。
他靠在窑洞墙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风、换岗、枯树、墙根、裂口……顺序不能乱,错一步都可能出事。
睁开眼,天更暗了。
他知道,时间到了。
他最后摸了下草图,确认还在。手指碰到怀里那张旧纸,秦三爷留下的倒写的“面”字,边角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没拿出来,只是捏了一下,像是确定它还在。
外面风更大了。
他蹲到窑洞口,盯着祠堂方向。院门还关着,守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再过一会儿,就该换岗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动。
得等风再大点。
也得等换岗那一刻。
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十七下,风猛地一吹,柴堆哗啦响。同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他屏住呼吸。
两个人影走出来,新来的抬脚要进门。就是现在。
他贴着地,慢慢往前爬,手肘撑地,脚尖蹬泥,不敢有一点声音。这段路他熟,昨晚来过三次。他像泥鳅一样,顺着湿土滑过去,耳朵听着风声和脚步。
风没停。
他到了柴堆后面,枯树就在眼前。
抬头看,树枝晃得厉害。
他咬住嘴唇,手按在地上,准备冲。
就在这时,院里的守卫忽然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立刻趴下,脸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人看了两秒,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了。
他松了口气,额头的汗流进眼睛,有点刺。他没擦,等心跳稳了,才重新抬头。
风还在吹。
树还在晃。
他盯着院门,等下一个换岗。
时间过去,天越来越黑。他靠在柴堆后,手一直按着草图的位置。身体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
他知道,只要风再起,门一开,他就必须动。
不能再等了。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和汗,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外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飞过碎石圈,撞在门板上,又落下。
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