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谢长缨已经站在了清水渡中游那道浅滩的河岸上。他没有骑马,独自沿着干河床步行了将近一个时辰,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那段黑暗中抵达了那片区域。他没有走近水边,在与浅滩保持了一段距离的一片乱石堆后方伏下身,将身形压低到与枯草和碎石齐平的高度,开始观察河岸对面以及浅滩上下游的地形。
河面比他记忆中要窄一些。入秋以来降雨稀少,水位比清水渡那场战斗时下降了许多,露出大片平日里被河水淹没的灰褐色滩涂。滩涂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在逐渐变亮的天色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靠近水边的淤泥表面凝结着细密的冰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沿着河岸边缘无声地移动,在三个不同的观察点分别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逐一扫视了河对岸的芦苇边缘和滩涂上游的每一处可供隐藏兵力的洼地和灌木丛。河滩一片死寂。
太阳完全升起后,他回到那片乱石堆后方,从怀中取出一块干饼慢慢吃完,又喝了几口水,将水囊重新系好,然后靠着那块被夜露浸透的大石头闭上眼睛。
日头偏移了大半。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片浅滩上潮水已经退到了最低处。他在几乎完全相同的时间点从乱石堆后站起身来,走到那片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光泽的灰褐色滩涂边缘站定,面向河面。他没有携带兵器,身上没有佩刀,没有弓箭,没有任何可以被视为武器的物品。他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站在那片空旷的河岸线上,像一棵被移植到错误季节的树。
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在他几乎以为那条船不会来了、那道口信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设局的时候——对岸那片芦苇丛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竹篙拨开水面的声响,缓慢而不规则,像一个不常撑船的人在浅水中试探水深。紧接着,一艘没有点灯的小船从芦苇丛的阴影中缓缓驶出,船头站着一个裹着深色旧棉衣的人影,正撑着竹篙,沿着那道浅滩中自然形成的水道向他站立的方向驶来。
谢长缨站在原地没有动。小船在距离他还有约莫两丈远的位置停住了——不是靠岸,是停在了浅水区,船底擦到了淤泥,撑船的人收起了竹篙。他站在船头隔着那段缩小的水面与谢长缨对望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在手中掂了掂:“你要的布防图,在这里。”
谢长缨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卷油布包裹上,审视了片刻:“我怎么确认这份图的真实性?”
那人没有被他这句话难住,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提出这个验证要求,不紧不慢地解开油布边缘的系绳,小心地抽出其中一页纸的一角翻转过来,向谢长缨的方向展示了一下纸背面的标记。那是一个极小的符号,线条简洁,像是某种墨迹被拓印后在纸质上留下的长期使用痕迹——与他怀中那枚铁印印钮侧面的刻痕几乎完全一致。
谢长缨的目光在那道符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你要什么交换条件?”
那人将油布重新裹好:“你带着这卷图回到平北侯府之后,自然会在油布夹层中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需要你做的事。以你的位置和执行能力,那件事不难办到。等你完成那件事,我们之间的合作就算达成了。”
他说完将油布包裹用力抛向河岸——包裹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了谢长缨面前两步远的滩涂上。他做完这个动作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将竹篙插入水中用力一撑,将船头调转过来,缓慢地撑回了那片芦苇丛的阴影中,很快消失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与芦苇交织而成的晃动帷幕里。
谢长缨站在那片灰色的浅滩上,直到小船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芦苇丛深处,直到河岸恢复完全的平静,只有水波拍打淤泥的细响持续不断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才弯腰拾起那卷油布包裹。他没有当场打开检查,将那卷油布裹进预先备好的防潮羊皮袋中,压紧封口,缚在背上,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线快步离开了那片滩涂,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足迹。
他回到平北侯府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清音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膝上摊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她远远看到谢长缨走入院门时衣襟完整、步伐稳定、背上那只羊皮袋的系绳依然牢固——便没有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的针线,将快要燃尽的油灯重新拨亮了一些:“灶上热着粥。”
谢长缨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有急着进食,先将那只羊皮袋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上,解开防潮封口,取出油布包裹掀开一角——里面确实是一幅绘制精细的布防图,墨线清晰,标注完整。他确认了那卷图中没有任何异常夹层或附着物后,才按照那撑船人的指示,在油布背面贴近边缝的位置仔细摸索了一遍。他摸到了一个极薄的夹层。他用刀尖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挑开封线,从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你母亲留在玉京城内的旧居中,有一件东西至今仍在等它的主人去取。”
他握着那张纸条,在厨房外的暮色中站了很久。清音从他忽然收住的动作中读出了那行字的分量,将油灯往他手边推近了一些。谢长缨的目光依然落在纸条上那行字迹上,沉默了一阵才将它折好收进衣襟内侧:“明天天亮之前,我会完成出发前的准备。堡内的事,在我离开期间,由贺旗牌全权处理。你在堡里等我回来。”清音听到最后那半句话时,手中添柴的动作停了一瞬,但她没有抬起目光,没有点头,没有应答。她只是将手中那截干柴稳稳地放进灶膛中,让火苗在充分接触空气后猛烈地跳动了一下,重新稳定下来,持续地燃烧着。火光将她微微垂下的侧脸镀上一层温热的色调,她的睫毛在火光中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她的口型在火光映照下,像一枚在即将合拢的蚌壳中轻轻翻转的珍珠,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继续往灶膛中添了一根柴,让那锅粥在文火上慢慢地、持续地沸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