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那个声音,像一块冰,从林晚的脊梁骨一路滑下去,冻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醒着吗?”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却像一把钝刀子,硬生生撬着门缝,往她耳朵里钻。林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喉咙里那声惊叫压回去。她整个人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连瞳孔都缩紧了。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出声,别出声,别出声……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门外的东西似乎也在等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比敲门声本身更可怕。林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楼道里那些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潮水般,又慢慢退去了,一层一层,向下,消失在黑暗里。
声控灯,“啪”的一声,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林晚脱力般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丝都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拼命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一晚,她再没合眼。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她总觉得,窗帘后面,窗外,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蜷缩在被子里,手指颤抖着搜索关于这栋楼的一切。可网络上什么都没有,就像这栋楼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偶尔跳出几条本地论坛的旧帖,也语焉不详,提到“老城区那栋怪楼”就没人再接话,仿佛是个禁忌话题。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林晚几乎是爬着起来的。她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无论押金要不要,无论下个月房租多少钱,她都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找到张婆的房间,在那扇同样厚重的木门前,她把昨晚的经历讲了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请求张婆退钱,放她走。
张婆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捻着一串泛着油光的木质念珠,听完,只是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退钱?合同签了,哪有退的道理。”张婆的声音沙哑依旧,“让你别出声,是你自己不信。”
“我……我以后肯定信!”林晚带着哭腔,“求您了,让我走吧,我真的怕……我给您磕头都行……”
“走?”张婆冷笑一声,放下念珠,指着窗外,“你现在走出去,站在楼道里,不出一分钟,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你觉得,那东西,会放过任何一个它找到的活人吗?”
林晚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想起昨晚那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想起那个贴在门缝上的冰冷疑问。
“守规矩,就能活。”张婆下了逐客令,“不想死,就安分点。”
林晚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她不得不信了。为了活命,她必须信。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活得像个真正的哑巴。白天出门上班,也尽量避开邻居,走路贴着墙根,不敢大声咳嗽,不敢接电话。晚上早早锁好门窗,连电视都不敢开,就那么干坐着,或者躲在被子里刷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小。她甚至不敢大声吞咽唾沫,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羽毛落地。
她变得神经质,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跳起来。她开始真正理解“绝对不能出声”的含义。这不再是什么迷信规矩,而是生存法则。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么惜命,这么胆小。
隔壁,住着一个男租客,二十多岁,染着一头焦黄的头发,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看起来是个在社会上混的混子。他似乎完全没把张婆的警告放在心上,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
每天深夜,隔壁都会传来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打游戏激动的喊叫声,还有和女友打电话时粗鲁的争吵声。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像针一样扎在林晚紧绷的神经上。
“你他妈是不是傻逼?老子说没钱就没钱!”
“叫什么叫!烦死了!信不信我抽你!”
“哈哈哈哈!这操作太秀了!666!”
林晚把头埋进枕头里,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她能感觉到,每当隔壁发出巨大声响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就会不安分地闪烁,明明没有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拂过。她甚至能听到,墙壁里传来细微的、像是指甲刮擦的声响。
有好几次,林晚实在受不了,在对方吵得最凶的时候,轻轻敲了敲墙壁,试图提醒对方。
隔壁的声音会停顿一下,然后变本加厉,甚至传来男人不耐烦的骂声:“敲尼玛呢!一栋破楼还搞封建迷信!老子爱咋样咋样!再敲信不信老子过去揍你!”
林晚只能绝望地缩得更紧。她知道,危险在累积。这个男人,像个不知死活的炸药包,随时可能把她们所有人炸上天。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林晚正迷迷糊糊要睡着,隔壁的门突然“哐当”一声巨响,像是被人用力踹开的。
接着,是那个男租客醉醺醺的咒骂声,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
“操!什么破地方!什么破规矩!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他的声音很大,肆无忌惮,带着酒后的狂妄。林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赤着脚跳下床,冲到门边,想阻止他,却又不敢开门。她能想象出那个男人站在楼道里,满脸通红,口沫横飞的样子。
“老子今天就要喊!就要闹!看能怎么样!”男人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走到楼道里,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开始大吼大叫,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出来啊!装神弄鬼的!有种出来啊!老子不怕你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产生回音,一层层叠加,显得格外刺耳。整栋楼的声控灯,因为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疯狂地闪烁起来。一层亮,一层灭,像一条被惊醒的、躁动的巨蛇。光影在墙壁上扭曲跳跃,将男人癫狂的影子投射得巨大而狰狞。
林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涌出。她看见猫眼外的光影剧烈晃动,听见男人越来越亢奋的叫嚣。她甚至能听到,从楼上传,从楼下,从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回应般的摩擦声。
然后,毫无预兆地。
所有的声控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不是闪烁,是彻底的、绝对的黑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死寂。
楼道里男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两秒。
接着,传来了男人的尖叫。
那不是愤怒或挑衅的叫声,而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的惨嚎。那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像金属摩擦,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啊——!救命!别过来!别过来!操你妈别——!”
叫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被什么东西捂住嘴巴的闷响,像是有人用湿毛巾堵住了他的嘴,又像是被拖进了深水里。林晚甚至听到了衣料剧烈摩擦地面的声音,和一种……像是液体被挤压喷溅的黏腻声响。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林晚瘫软在地上,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完成了它的狩猎。一种饱餐后的满足感,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中。
过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自己也要疯了的时候,声控灯,一盏,一盏,重新亮了起来。
光线恢复的那一刻,林晚几乎是爬着凑到了猫眼前。
楼道里,空空荡荡。
隔壁租客刚才站着的位置,地面上,只有一滩深色的、还在微微反着光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依稀还能看出一个人挣扎时留下的痕迹,像是一个人形被强行抹去后剩下的印记。除此之外,那个活生生的人,连同他的声音,他的狂妄,一起消失了。
林晚盯着那摊水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终于明白,张婆说的“出声就死”,是什么意思。那不是诅咒,是陈述事实。而那个男人,用他的不信邪,为所有人演示了一遍这个过程。
就在这时,她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林晚的血液再次冻结。她贴在门板上,听到门外张婆那沙哑、疲惫,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平静的声音响起:
“记住了。”
“下一个,就轮到忍不住出声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