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冬天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沈夜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被一层又一层的雪覆盖，白得很彻底，很安静。绿萝的藤蔓从窗台上垂下来，几乎碰到了暖气片，他怕叶子被烤焦，把花盆往旁边挪了挪。方远说这盆花跟了他这么久，已经有了感情，以后张队问起来也好交代。沈夜舟没接话，只是每天浇水，每周转盆，偶尔擦擦叶子上的灰。
林远的案子在省厅那边有了新进展。孙队长打电话来说，林远U盘里的那些文件，有一部分和远鸿集团在海外的资产转移直接相关。周志远死后，有人利用他生前留下的空白文件和授权书，将几笔海外资金转到了一个新的账户上。账户的实际控制人目前还在查，但资金流向已经基本摸清了。
“林远是怎么拿到这些文件的？”沈夜舟问。
孙队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在帮那家香港公司做市场调研的时候，接触到了远鸿集团的一些合作方。有人在整理文件的时候把不该给他看的东西也发给了他。具体是谁，林远在账册里没有记录。”
沈夜舟挂了电话，转了转银戒。
方远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一杯递给沈夜舟。“孙队长说什么了？”
“资金流向查清了，但实际控制人还没查到。周志远死后有人用他留下的文件转移了资产，操作手法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方远喝了一口咖啡，烫得龇了龇牙。“你觉得会是公司内部的人吗？”
“很有可能。熟悉周志远的文件体系，能接触到他的印章和授权书，知道哪些文件有用、哪些没用。这个人要么是远鸿集团的高管，要么是周志远生前极为信任的人。”
沈夜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也烫了一下。两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影子，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
方远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露出外面一小块清晰的街景。“夜舟，你说周志远死之前，知不知道自己死后会被人掏空？”
沈夜舟看着那块被擦亮的玻璃，很快又被水汽覆盖了。“他知道。他活着的时候那些钱就是他的命，死了之后这些钱归谁，他一定安排好了。”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的安排被人动了手脚呢？”
“那就是另一个人了。”沈夜舟把咖啡放在桌上，“一个比周志远更狠的人。”
孙晓芸的死刑复核下来了。沈夜舟在内部系统里看到了那条消息，没有特意去通知谁，也没人需要他通知。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也没意义。方远问他，孙晓芸什么时候执行，他说不知道。这类信息不会在系统里公开太久，看一眼就过去了，像一阵风吹过，树叶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没有人记得是哪阵风。
方远说，要不要去看守所见她最后一面。沈夜舟说不用了，她不想见任何人。方远没再劝。孙晓芸从被捕的那天起就没有要求过见任何人，没有要求过会见律师以外的任何人。她把所有该说的话在法庭上说完了，剩下的话她不想说，也不需要说。
沈夜舟有时候会想起她站在柳河边的样子，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披散着，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回家的女人。她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了最后一眼那条河，然后就跟着他们走了，没有挣扎，没有回头。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春节前一周，沈夜舟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一张照片——一片红色的枫叶，铺在雪地上，红和白叠在一起，刺眼又安静。照片拍得很好，构图、光线、色彩都讲究，不像随手拍的，像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反复取景、等待最好的光线、按下快门之后还做了后期调整。
他翻到背面，没有文字，没有落款，只有收件人的地址——江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沈夜舟收。邮编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沈夜舟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邮戳上的地名是国内的某个小城市，他没去过那个地方，甚至没听说过。他在地图上查了一下，在西南边陲，很小的一座城，靠近边境。
他把明信片放在桌上，看了一整天。方远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有问是谁寄的，他知道是谁。
“他还在国内。”
沈夜舟点了点头。“还在国内。”
方远拿起明信片看了看正面那片枫叶，又翻了翻背面，什么也没写。“他这是什么意思？告诉你他还活着？”
沈夜舟把明信片收进抽屉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寄了一片枫叶。”
方远站在窗前，背对着沈夜舟，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城市上空，不透光，不透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夜舟，你说他以后还会寄吗？”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不知道。”
除夕那天，沈夜舟值班。方远说替他值，他说不用，方远老家在外地，一年也回不去几次，好不容易过年，让他回去陪陪父母。方远走之前来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两个人喝了杯茶，聊了几句。方远问他过年怎么过，他说在食堂吃，食堂春节不放假，有饺子。
方远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了下来。整栋楼都安静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电梯没有人按，连暖气管道里的水声都比平时小了很多。
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除夕的江北，街道上几乎没有车，平时拥堵的路口空荡荡的，红绿灯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孤独地变换着颜色。远处的居民区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在天空中炸开，亮了一下，灭了。烟花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听到的爆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明信片，又看了一遍。枫叶在雪地上红得很安静，雪在地上白得很安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照片看到拍下它的人——站在雪地里，弯着腰，取景，对焦，按下快门。然后站直身体，把相机收好，把明信片写好，投进邮筒。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会去哪？回到出租屋，煮一碗面，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关灯，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烟花声，等这一年过去。
沈夜舟把明信片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的烟花多了起来，密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玻璃被震得微微发颤。零点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转了转银戒，戒指在指间转动。窗外的烟花在他身后无声地亮着，一朵接一朵，一朵盖过一朵，把整面窗户映成了一块不断变幻色彩的画布——红色，金色，绿色，紫色，每一种颜色都浓烈得不像真的，每一种颜色都在短暂的绚烂之后迅速消退，像那些曾经在这座城市里活过、恨过、爱过、死过的人，亮了一下，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
银戒转完了一圈，停了下来。沈夜舟把手插进口袋，转过身，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看着桌上那摞等待处理的案卷，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烟花的闪光中忽明忽暗。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度过了太多夜晚，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多到他已经习惯了在没有人的时候和自己说话，和那盆不会回答他的绿萝说话，和窗外那座永远沉默的城市说话。
烟花还在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亮光此起彼伏。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烟花的闪光中像一只只发光的飞虫，亮一下，飞一下，暗下去，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