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十四章 暗流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
夜幕把整栋楼宇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王宸始终没有去碰墙上的开关,办公室一直浸在沉静的黑暗里。
这间办公室窗户朝西,白日里能揽进满室天光,入夜后便只剩一片死寂。远处的路灯隔着几条街巷,光线根本铺不到这一侧的楼体。他就静静陷在办公椅里,后背安稳靠着椅背,双手随意搭在两侧扶手上,周身静得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态,一动未动,已经很久了。
桌面上错落摆着几样物件。
杨敏的简易病历记录只草草写了几行,被压在文件夹底下。厚厚一沓医疗设备进口调研资料,他只粗略翻过开篇几页,便搁在一旁。盐业沿革报告早已合上,规整叠在书籍下方。
角落还放着一袋农场送来的新米样品,袋口随意敞着。一缕清浅醇厚的米香正缓缓漫开,在安静的空气里悄悄弥散。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白天杨敏的模样。
身体痛感骤然消散后,她下意识抬手在小腹上游走摩挲,来回试探着找寻那份纠缠已久的痛楚。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痕迹,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又想起她低声说出的那句话——“我疼的时候真的不想活了。”
那种无助与委屈,他当时只是静静听着,并没有开口劝慰半句。
并非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他清楚,再多宽慰的言语都流于表面。他凭穴位手法能化解她肉身的痛经顽疾,却无力消解那些附着在病痛之外的困顿——仪器筛查查不出症结,权威专家判定为心理臆想,病友圈流传着无法根治的定论,就连相伴已久的恋人也因此无奈走散。
肉身的病灶有迹可循,找准经络穴位便能调理痊愈。
可这些藏在病痛背后的世俗偏见、人际离散与内心煎熬,根源又究竟落在何处?
他无从探寻答案。
思绪又飘向那份厚重的医疗设备清单。
CT、核磁共振、彩超仪、直线加速器、高端手术机器人……但凡关乎核心诊疗的精密器械,市场供给几乎全被外来品牌垄断。
他修过三门专业——计算机、机械设计、粮食工程。从前一直笃定技术无国界,学到手里便是自身底气。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多年深耕,不过是熟练掌握了使用别人成果的本事。
核心设备由外人制造,行业标准由外人制定,市场话语权也牢牢握在旁人手中。学得再精再透,终究只是依附规则的使用者,从来不是制定规则、创造核心的人。
继而又想起那份盐业调研报告。
从管仲官山海之策,到汉武帝盐铁专卖,再至唐宋盐引、明清纲盐法——历朝历代都将食盐命脉紧紧把控在政权手中。自古便有定数:守住民生盐源,便握住了众生生存的根本。
如今盐业市场全面放开,外来资本悄然入局。
再联想到文员调研中提及的水厂改制、食盐生产市场化放开等乱象。幕后资本究竟是谁在布局?谁在暗中把控源头?报告里只罗列了冰冷的数据,却没有深入追溯根源。
不是无从查证。是人心忌惮,不敢深究。
他隐隐生出一丝预感:倘若顺着线索深挖下去,或许会发现连自己探寻真相的举动,都早已落在旁人的监视之下。
念头一转,又落到自己亲手打理的三百亩农场。
自耕自种,秋收后自行送去村里碾米厂加工。就连公司全员口粮,也一律改用农场自产新米,彻底隔绝外界采购渠道。
可一个被忽略许久的细节,此刻猛地钻进脑海。
农场播种的粮种,并非自家年年留种延续,皆是从市场渠道批量采购。从前只觉得粮种只需出苗茁壮、稳产丰收便足够,从未深究背后门道。
如今静下心细想——这些外购粮种由谁培育繁育?依托何种技术改良迭代?内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布局?
他全然不知。
日复一日耕种吃食,竟连自己入口的粮食根源,都无法掌控。
还有一桩萦绕心头的怪事,此刻也愈发清晰。
老家村落里的老鼠,这些年近乎销声匿迹。
年少时乡间随处可见踪迹。田埂草丛、谷仓灶台,每到入夜便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寻常又扰人。可近些年回乡,再也难觅一只老鼠的身影。不止老鼠,田间不少乡土虫类也渐渐绝迹。
村里人大多归咎于农药喷洒过量,消杀了田间生灵。
他当时只是沉默旁观,不曾附和言语。
农药能消杀田间虫害,却波及不到不沾药剂的老鼠。老鼠以粮食作物为食——倘若粮食本身无异常,怎会成片绝迹,近乎消亡?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便不敢再往深处推演。
脑子里又跳出“转基因”这个词。
他听过,却未曾深究。
他不是专业科研人员,看不懂内里复杂的技术原理,只是偶然看过一些零散文章,提及部分改良粮种长出的作物,连田间虫蚁都不愿啃食。虫类本能避而不食的东西,人类常年食用又会埋下多少隐患?
谁也无法给出定论。
更令人忧心的是,如今乡间农户早已没有自家留种的习惯。年年都是买种、耕种、收成,来年再重新购种。一代代粮种悄然更迭,内里基因、品性早已潜移默化地改变。
却无人在意,无人深究。
王宸静坐于黑暗之中,久久保持着沉默。
双手依旧落在椅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顺着扶手纹理慢慢摩挲。两下之后,便又停住了动作。
窗外晚风掠过,撞击在老式钢窗框架上,泛起一阵短促低沉的金属共振嗡鸣。转瞬即逝,透着莫名的沉闷。
他始终没有起身开灯。
桌上空置的茶杯内壁,残留的水渍已经慢慢风干,只留下浅浅一圈印记。
记忆漫回年少时光。
六岁那年,父亲便着手教他辨识经络穴位。父亲手掌宽厚,指腹常年劳作布满粗粝茧子,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耐心引导着他找准穴位落点。他起初总找不准位置,父亲从不多言责备,只是默默将他的手掌挪到精准方位。
年少时他曾一度敬畏中医玄妙。
后来接触现代理工学科,执念于数据、逻辑与可重复验证的实证理论,渐渐对传统经络医术心生疏离。甚至顶撞过父亲,直言这些古法医术虚无缥缈,耗费时间毫无用处。
父亲也不曾与他争辩。
兜兜转转走到如今,他终究还是重新信了。
不是被旁人说辞劝服,而是亲身历经病痛煎熬时切身体会到的实效。痛风侵入骨缝的钝痛,西医手段难以舒缓,自己凭银针取穴,片刻便痛感消散。肾结石发作时绞痛难忍,几近撑不住,一针落下便能平复难忍剧痛。还有堂弟的隐患,他提前半年便通过经络气色看出端倪,再三叮嘱调理,对方却未曾放在心上,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已然信服古法医术的精妙。
可信了,又能如何?
他凭一己之力,能亲手调理一人、十人。可世间还有无数深陷莫名病痛的人——他们奔赴三甲医院,被专家判定无器质性病症;辗转老牌中医院,耗费时日喝尽中药却徒劳无功;在病友群里陷入绝望,被不治的言论裹挟;因身体隐疾错失姻缘,背负满心自卑与煎熬。
他有心伸手帮扶,却终究只有一双手,每日能亲手诊治的人数寥寥无几。
萌生研发理疗设备的念头,本是想以器械普及古法调理,惠及更多人。可设备终究只能做前期检测筛查,无法替代手法根治。检测过后,众人依旧只能重回依赖医院的老路。
而医院里那些赖以依仗的精密诊疗设备,尽数被外来品牌把控。
赖以生存的粮食种子,命运不由自己掌控。
民生根基的盐、水源,悄然被资本暗中瓜分布局。
乡间田间的生灵渐渐绝迹,暗藏着难以深究的隐情。
他想起年少乡间田野的光景。
彼时田间蚂蚱遍地,抬脚便能惊起一片。蹲在地头捏一根草棍,便能逗着小虫消磨整个午后时光。
如今再回乡间,田地依旧在,秧苗依旧青绿。可整片土地都透着一股死寂的沉闷——没有虫鸣,没有生灵动静。
安静得毫无烟火气。
王宸缓缓站起身。
椅身与地面轻微摩擦,在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突兀。他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去。
夜色浓稠得望不透。
天上无星无月,唯有远处街灯晕开一抹昏蒙微光,浅浅映亮一小片天际。
静立片刻后,他转身走向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机器注水时咕咚的声响,在静谧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端着水杯重回座椅,抿了一口。
水温滚烫。
他下意识眉头微蹙,轻轻将杯子搁回桌面。
依旧没有开灯。
桌角那袋敞口的米袋,清浅的米香悠悠飘散。淡淡的,像是从遥远的乡土岁月里缓缓飘来。
裹着一丝安稳,也藏着无边的迷茫与暗流。
(第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