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交接
书名:雾中眼 作者:柳月花 本章字数:2771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林远的案子被省厅经侦总队并案侦查之后,沈夜舟的工作节奏慢了下来。说“慢”其实不太准确——不是工作量减少了,是不用再像追孙晓芸案时那样没日没夜地扑在一个人身上了。林远案的调查重心转到了省城,江北这边只剩下一些外围的辅助工作,调几份材料,补几个签字,出几份协查报告。这些事放在一个案子的卷宗里可能只占一两页纸,写在年终总结上可能连一行字都占不满,但每一件都得有人做。


方远偶尔还去省城出差,回来的时候带一些经侦总队的消息。远鸿集团的案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林远只是整张网里的一根线头,顺着这根线头扯出来的,是周志远生前在海外设下的一个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资产网络。孙队长说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可能过亿,光整理材料就要几个月。沈夜舟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蹲在窗台上给绿萝换盆,手上一手的泥,方远帮他把水壶递过来,两人都没有对这个数字表示什么惊讶。过亿,十亿,一百亿,在沈夜舟眼里和三十万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数字,都是林远账册上那一行行规整的字迹,都是一根根把人勒死的绳索。


绿萝换了新盆,比旧盆大了一圈,土也换了新的。沈夜舟把土压实,浇透了水,放在窗台的老位置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绿萝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


张队来市局办事的时候,顺路到沈夜舟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比退休前白了不少。他站在窗台前看了那盆绿萝很久,伸手摸了摸最长的藤蔓。“你养得比我在的时候还好。”


“没怎么养,它自己长的。”


张队转过身,打量了一下办公室。墙上换了几张新地图,白板上的内容换了一拨又一拨,桌上堆的案卷也换了新的。“碎尸案那个,查得怎么样了?”


“移交给省厅了。可能和远鸿集团的案子有关,经侦总队在并案侦查。”


张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沈夜舟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张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夜舟,我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


沈夜舟的手顿了一下。“你要去哪?”


“儿子在南方给我买了房子,让我过去养老。这边的房子租出去了,下个月就走。”张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沈夜舟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看着张队花白的头发,那张已经不再穿警服的脸,忽然觉得张队老了,不是一天天老去的,是在他忙这忙那的几个月里突然老的。像一栋房子,你天天住在里面,感觉不到它在变旧,出差几个月回来,发现墙皮掉了,门窗松了,哪里都不对了。


“张队,你走了,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张队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边没什么牵挂的了。你好好干,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夜舟点了点头。


张队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那盆绿萝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沈夜舟的肩膀,走出了办公室。


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张队的背影走出市局大院,穿过马路,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停下来等车。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汇入了车流。沈夜舟一直看着那辆公交车,直到它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方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看见沈夜舟一个人站在窗前。“张队走了?”


“走了。”


方远把材料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和沈夜舟并排站着。街对面的公交站台空空的,等车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方远忽然说了一句:“夜舟,你说张队在南方能待得住吗?他在江北待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全在这边,去了那边一个人都不认识。”


沈夜舟看着窗外。“待不住也得待,他儿子在那边。”


方远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路面湿漉漉的,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还没到,但天已经黑得越来越早了。


林远的案子移交给省厅之后,沈夜舟的手上又接了新的案子。一个失踪案,一个伤害案,一个诈骗案。都不是什么大案,流程走完,卷宗归档,人抓了,该判的判了,该放的放了。他和方远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方远说他最近做梦老梦见孙晓芸案的那些细节——枫叶,针管,地下室墙上的红色油漆。


沈夜舟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梦见的是顾怀瑾。在梦里他还是那副样子,戴眼镜,穿白衬衫,站在讲台上讲课。我坐在底下听,周围全是学生,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他没回答,一直笑,笑着笑着就不见了。”


方远放下筷子。“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活着。”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感觉。”


食堂里人来人往,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有人端着餐盘找位子,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看的电视剧。没有人知道他们坐在角落里聊着这些,没有人知道顾怀瑾是谁,孙晓芸是谁,孟凡是谁。这些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人提了,像沉进河底的石头,水流在上面流,鱼在上面游,没有人在意河底有什么。


方远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吃饱了,先上去了。”


沈夜舟一个人坐在食堂里,把剩下的几口饭慢慢吃完了。食堂的阿姨开始收拾桌椅,拖地的水腥味混着饭菜的余味,让他有点反胃。他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值班的民警叫住了他。“沈哥,有你的包裹。”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接过来,信封很轻,摇晃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他拿着信封走回办公室,用裁纸刀裁开封口,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枚银戒。素圈,没有纹饰,表面因为长年摩挲而变得温润。


和他寄出去的那枚一模一样。不是同一枚,是同一对。他寄出了妹妹的那枚,有人寄回了哥哥的这枚。


信封里没有纸条,没有留言,没有任何说明。只有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金属的温度和体温融为一体,分不清是戒指暖了他的手,还是他的手暖了戒指。


沈夜舟把那枚戒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戒圈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他拿出抽屉里的放大镜,凑近了看——“怀瑾”。


他把戒指放下,拿起信封,对着光看。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条形码,没有任何通过邮政系统寄递的痕迹。这封信没有被投进邮筒,没有被邮差收走,没有被分拣,没有被运输。有人亲手把它放到了市局前台。


沈夜舟站起来,快步走出办公室,下到一楼。


“送包裹的人长什么样?”


前台值班的民警想了想。“男的,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他把信封放下就走了。”


沈夜舟站在前台旁边,看着大门外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没有人戴帽子口罩,没有人像顾怀瑾。


方远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来过市局?他亲自来送的?”


“也许是他,也许是别人。”


方远拿起那枚戒指看了看,放回去。“他为什么要还给你?”


沈夜舟把戒指装进信封,放进抽屉里,和张队留下的那枚旧警徽放在一起。“他不需要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安静地绿着。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窗台上,被暖气烤干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阳光在办公室里慢慢移动,从墙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地上,像一个不愿意离开的人在天黑之前做最后的告别。


沈夜舟转动着手指上那枚父亲留给他的银戒,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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