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二部·初嫁
第42章 藏烟
德茂他爹是去泉州进货的时候出的事。那时候孩子刚满月。
那天早上他出门，德茂他娘站在门口，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没回头，摆了摆手。玉鸾在屋里给孩子喂奶，听见院门响了，又关了。谁也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出家门。
货是在车站被查出来的。一整箱，外头是布匹和红糖，底下塞着鸦片。不是一包两包，是够判刑的量。德茂他爹被扣在车站，不让走，也不让往家捎信。到了第三天，德茂才从生意伙伴那里听到消息，连夜赶去泉州。去了也没能见到人，自己也被扣下了。
消息传回郑家的时候，德茂他娘正在灶间煮粥。来报信的是德茂他爹的老朋友王叔，站在厅堂里，搓着手，说得支支吾吾。德茂他娘听完了，没哭，没闹，把手里的粥勺放下，坐在灶前，一句话没说。
玉鸾抱着孩子站在灶间门口，问王叔：“德茂呢？”
王叔说：“也被留下了，说是要调查。”
玉鸾没再问。
德茂他娘从那天起就没再去铺子。铺子门板没卸，灶膛里的火灭了，灶台凉了。玉鸾一个人守着孩子，喂奶，换尿布，哄睡觉。饿了就吃两口冷饭，渴了就喝碗水。婆婆不跟她说话，她也不找婆婆说。
消息断断续续传来。说是那批货的提货单上写着郑家的名字，德茂去领人，反被认作同伙。德茂他爹在牢里病了，说是旧疾复发，又说是不吃不喝。德茂他娘想去泉州看，找不到门路，托了几个人，都摇头。玉鸾说我去试试，德茂他娘没看她，说了一句“你去有什么用”，玉鸾就没再提。
德茂他爹没等到开庭就死了。王叔从泉州回来，说人已经走了，问郑家谁去料理后事。德茂他娘站在厅堂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去。”她换了身衣裳，跟着王叔走了。走的时候没看玉鸾，也没看孩子。
玉鸾一个人在家，抱着阿宁，坐在灶间。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她没点。孩子哭了，她喂奶；孩子睡了，她抱着。天黑了，她没有点灯。窗外的风吹着荔枝树的枝桠，沙沙响。她不知道等了多久，院门响了。德茂他娘回来了，脸色灰白，没说话，径直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上了。
德茂的判决是两个月后下的。死缓，押往新疆。玉鸾没能见着他。她给德茂写了信，托王叔想办法带进去，不知道他收没收到。信上只有一句话：“家里有我。”
德茂他娘从法院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叠纸，是判决书和财产查抄的单子。铺子封了，家里的现钱被没收了大半，剩了一些银元，德茂他娘缝进枕头里。她把那叠纸放在桌上，看了玉鸾一眼，没说一句话，转身进了屋。
郑家只剩玉鸾和德茂他娘两个人。孩子还不满百日，在摇篮里睡得沉沉的。
玉鸾坐在灶间，灶是冷的。她生火，烧水，淘米，煮粥。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坐在灶台边，看着火，坐了很久。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对面没有人。
她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粥是烫的，烫得胸口疼。
孩子醒了，在屋里哭。她放下碗，起身进屋。窗外的荔枝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的。
德茂他娘始终没出屋。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