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调查
星期一清晨,刚过上班时间,街道上的车流和人流还没完全散去。
苏建国乘坐的公车驶回公司楼下,稳稳停在单元门口。
车刚停稳,苏建国先一步推门下车,反手带上门,快步绕到车身另一侧,抬手拉开后排车门。
车上走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圆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和怯意。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版型规整、没有多余装饰的灰蓝色外套,手里紧紧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全程没有东张西望,脚步放得很轻。
苏建国侧过身,低声跟她叮嘱了一句场面话。
女人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乖乖跟在他身后。
此时王宸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放着待处理的文件和一杯凉透的茶水。他正对着一份文件翻看,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隐约传进来的车流声。
没一会儿,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苏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得到应允后,苏建国推门走了进来,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跟着刚才下车的那个年轻女人。
“王总,人带来了。”苏建国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恭敬,没有多余的废话。
王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过去。
女人就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贸然往里迈步。手里的帆布包始终拎在身前,两只手轻轻攥着包带,脊背绷着。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拘谨的、怕打扰到人的小心翼翼。
“进来坐。”王宸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女人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脚步轻缓地走进办公室。她没有往办公桌前凑,只在靠墙的沙发边缘坐了下来。坐得极浅,半个身子都没完全靠上沙发,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都绷着劲——像是随时都能起身告辞,一刻也不敢多留。
“叫什么?”王宸开口问道。
“杨敏。”女人的声音很轻,吐字清晰,没有多余的寒暄。
王宸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私事。
他直接吩咐苏建国先去安排好员工宿舍,又让岳知谦抽时间带她熟悉公司的部门布局、日常规矩和基础工作流程。
杨敏立刻站起身,乖乖跟在苏建国身后往外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目光飞快地在墙面、办公区扫了一下,没停留半秒,就立刻转回头,推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杨敏入职当天的上午,王宸就特意嘱咐了岳知谦,让他转告杨敏:
“这几天如果身体不适发作,不用找其他人,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当天晚上,王宸没有回住处。
他依旧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桌面摊开着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是底下文员加班整理、当天傍晚刚送过来的专项调查报告。封面上用规整的字体打印着:盐业管理历史沿革与现状分析。
他没有叫岳知谦进来陪同,也没有吩咐任何人打杂。
他就一个人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逐页翻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指尖轻轻按在纸面的文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没有再翻动。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像是在逐字琢磨文字背后的门道。
这份报告,文员写得足够扎实、足够细致。
从春秋时期管仲提出的“官山海”国策,定下盐铁官营的雏形;到汉武帝时期全面推行盐铁专卖、把民生命脉收归国有;再到唐宋完善成型的盐引制度、明清固化的纲盐法——上下几千年的盐政变迁,每一个朝代的管控逻辑、施行手段、最终带来的利弊结果,都理得清清楚楚。
一条贯穿始终的脉络被拉了出来。
这条脉络里,核心只有一件事:管控。
王宸往后靠在椅背上,身子没再动,目光落在前方的空白墙面上,眼神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年少的时候,老家的老人坐在巷口闲聊,说过的一句老话。
“盐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谁攥住了盐,谁就攥住了人的活路。”
那时候年纪小,只当是老人随口说的俗话,听不懂背后的分量。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懂了。
让人离不开的,从来不是盐这东西本身。
是“管控”这两个字。
是握住了人人都离不开、每日都必需的东西,就握住了最底层的话语权、生存权。
他把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文员没有在结尾写主观的判断和结论,只是客观罗列了几组当下的行业数据、市场分布情况。
王宸对着这几行数字,安安静静看了两遍。
他没说话,缓缓合上报告,压在了桌面的书册下面。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起了风。
风撞在办公室的老式钢窗上,窗框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是金属共振的闷响,很短,一下就过去了。不是窗扇松动的声响,更像是一声不轻不重的提醒。
办公室里的灯,他自始至终没有开。
第二天一早,杨敏就来了。
她依旧站在办公室门口,手还是下意识地攥着那个帆布包的包带。指节没有用力发白,只是攥得很紧。
脸色明显不对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撑着劲的虚弱。
“王总,我……”她开口,声音都带着一丝不稳,后半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
王宸只看了一眼就看明白了她的状态。
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沁出一层豆粒大的冷汗。不是天热出的薄汗,是疼出来的虚汗,顺着额角往下滑,她却连抬手擦的力气都不太够。
“发作了?”王宸直截了当地问。
杨敏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已经有点发红,却没往下哭诉,也没多说多余的话。
王宸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
没有多余的客套安抚,他直接让杨敏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她把裤腿卷起来。
他指尖精准地落在她小腿内侧的三阴交穴位,力度平稳,没有粗暴按压,只找准了点位。
随后往上移了寸许,落在阴陵泉穴,动作连贯,分寸拿捏得极准。
之后又扶着她缓缓躺下,依次按了血海、曲骨两处穴位。
他的按压力度始终很轻,没有蛮力,却每一下都精准落在了最酸胀、最刺痛的点位上,分毫不差。
前后也就短短几秒钟的功夫。
杨敏原本一直死死按着小腹、紧绷着的手,忽然就停住了。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来回摸索了好几遍——像是在找那个缠了她无数个日夜、疼起来死去活来的病灶。
找不到。
那种撕心裂肺的、坠着疼的不适感,完完全全消失了。
她猛地睁大眼睛。
先是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小腹,不敢置信地又按了两下。再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宸,随即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遍。
嘴唇动了好几次,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茫然和震惊。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缓了好半天,杨敏的眼眶彻底红了。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憋了无数个日夜、终于绷不住的委屈和酸涩。
没有大喊大叫,只是一字一句地说。
“我在省城做过全套检查。省人民医院,挂的最贵的专家号。”
她顿了一下,喉咙发紧。
“大大小小的仪器做了多少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B超前后做了三次,CT做了两次,核磁共振也全套做了。能查的全都查遍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堵了好几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往外倒。
“所有专家都说我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说我就是心理问题,是自己想出来的疼。给我开了一堆药,我按时吃了,一点用都没有。”
她又停了下来,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又专门去中医院,找了省里最有名的老专家。七十多岁的年纪,职称声望都顶格。挂他的号正常排队根本排不上,我托了好几个关系才抢到一个号。”
“他给我开了方子,我前后喝了整整三个月的中药。喝到看见药渣就反胃,喝到吐。”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
“还是没用。”
王宸始终站在一旁,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说半句没用的安慰话。
“我没办法,只能在网上查资料,加了好多病友群。群里的人都说,这个病治不好,这辈子都要带着疼过日子。有人说生了孩子就会自愈,也有人说生了孩子只会疼得更厉害——说法五花八门,没有一个准信。”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因为这个,我连婚都不敢结。之前谈好的对象,也因为这件事,分开了。”
王宸没说话。
他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白开水,递到她手里。
杨敏双手接过来,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小口喝了一口水,才勉强稳住了情绪。
“我哭着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吓得连夜赶过来,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查不出来的绝症,逼着我又去医院全套复查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医生说我身体没病,很健康。”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没忍住,直直掉在了手背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是我真的疼啊。疼到最厉害的时候,我真的不想活了。”
王宸没有说那些“别难过”“会好的”之类的空话安慰。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才平静地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虚言。
“你先在公司宿舍安心住下,每天固定时间过来找我。等这一次发作彻底平稳下来再说。我刚才给你调理的,这一次的效果能管三个月。连续按周期调理三个月,以后就不会再痛经了。”
杨敏猛地抬起头,直直看着王宸。
嘴唇抖了又抖,满心的谢谢堵在喉咙口,反反复复,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小心翼翼放下水杯,规规矩矩地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王宸一眼。
眼眶依旧是红的。
没再多说一句话,她轻轻带上了房门。
王宸没有看她离去的方向。
等门关上,他直接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另一叠厚厚的调查材料,随手翻开。
这是一份国内医疗设备市场的专项研究报告。
是他提前让岳知谦安排人,整理了大半个月才做出来的。
厚厚一沓文件,清清楚楚罗列了国内十几年来,各级公立医院、大型医疗机构公开的医疗设备采购清单。从最基础的CT、核磁共振MRI、彩超设备,到高精度的直线加速器、高端手术机器人——几乎覆盖了所有临床核心诊疗设备。
王宸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看完之后,缓缓合上了报告。
一整份清单看下来,结果触目惊心。
几乎所有高精度、核心诊疗的高端设备,全部依赖进口。国产设备的占比只有微不足道的零头,还全都集中在低端、辅助类的品类里,根本碰不到核心诊疗的门槛。
王宸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学过的东西——计算机编程、机械设计制造、粮食工程。三个专业的知识,他当年拼尽全力学透学精。
那时候总以为,技术就是技术,不分国界,不分产地,只要学到手里,就是自己的本事。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设备是别人造的,行业标准是别人定的,整个市场的话语权,全都握在别人手里。
他当年拼力学来的,不过是怎么熟练使用别人造出来的东西。
从来没有碰过最核心的、属于自己的根基。
他放下报告,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前。
外面的风还在吹,力度不大,却吹得老式钢窗发出轻轻的嗡鸣。
和前一天晚上的声响,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岳知谦走了进来,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恭敬沉稳。
“王总,农场那边来消息了。地里的稻子已经完全成熟,到了最佳收割的时间,随时可以开机收割。”
王宸背对着房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没有转身。
“通知苏建国,让他安排人手,对接村里的碾米厂。收割之后直接拉去现碾,碾好的新米全部拉回公司。单独找仓库封存,单独存放,不许和外面采购的米混在一起。”
岳知谦站在原地,没有多问一句缘由,没有半句质疑,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王宸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起伏,“从今天起,公司食堂、员工日常吃的米面,全部停掉外面采购的货源,一粒都不许再用。一日三餐,全部用农场自己种、自己碾的新米。”
岳知谦依旧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王宸站在窗前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转身的意思,便轻手轻脚地转身退了出去。
带上房门的时候,他特意放轻了力度,关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房门彻底合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王宸依旧站在窗前,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又一次想起了那份厚厚的盐业报告。
管仲、汉武帝、唐宋、明清——上下几千年,历朝历代的掌权者,拼了命也要把盐牢牢攥在国家手里。不是盐有多贵重、有多暴利,是盐是人人离不开的活命东西。谁管住了它,谁就管住了老百姓最基本的生存活路。
到了现在,食盐市场彻底放开了。谁都能生产,谁都能售卖,再也没有独家管控一说。
王宸说不清这到底是好是坏。
他只是反复想起报告结尾,文员罗列的那几组平淡无奇的数据。
有什么模糊的、至关重要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打转,轮廓越来越清晰,却还差最后一点,没能彻底想透、抓牢。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窗外的街灯陆续亮了起来。
办公桌上,早上倒的那杯水还剩下小半杯,早就彻底凉透了。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