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在风里轻轻晃,陈无咎坐在洞口外,背对岩洞,手按剑柄。草鞋沾了湿泥,鞋尖边缘的麻线被露水泡得发白。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真元在体内缓缓流转,未因久坐而滞涩。
洞内那人,呼吸比先前稳了些。
从微弱断续,到如今能维持一段节奏,说明气血未绝,命脉已固住一线。陈无咎没回头,也不曾睁眼,但耳廓微动,听得清那呼吸的起伏。他知道这人还没醒,但离苏醒不远了。
半个时辰前,他扔出水囊后便一直守在此处。
不是信他,也不是怜他,只是救人救到底,不留半截祸患。他见过太多因半途收手而反噬的事,伤者未愈暴起杀人,施救者死于恩义之间。他不信因果报应,却信事有终始。
他站起身,掸了掸短打下摆的尘土,转身走进洞中。
那人仍蜷在角落,衣衫破烂,左臂缠着一条脏布条,血已止住,但皮肉发青,边缘泛黑,显然是中毒之相。脸上血污被水擦过,露出一双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的脸,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嘴唇干裂,牙关紧咬,额上冷汗不断渗出。
陈无咎蹲下,伸手探其腕脉。
指尖触到皮肤时,那人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似要挣扎,却无力抬起身子。
“别动。”陈无咎说,“毒还没清。”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寻常说话一样。
他松开手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些灰褐色粉末,略带苦香。这是他在青阳郡买的止血散,加了三钱黄连粉,能压住腐气。他用指腹蘸了些,轻轻抹在伤口周围,动作不快,但每一处都敷到位。
药粉触肉,那人痛得抽了一口冷气,额头汗珠滚落,却再没挣扎。
陈无咎收回手,又从水囊倒出一点水在掌心,双手搓热,覆于对方右肩井穴上方寸许,不接触皮肤,只以真元透出一丝温意,引其经络自行运转。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若直接灌输真元,怕惊动体内残毒反噬心脉;若只用药,又恐毒素入血太深。唯有借外力轻推,让身体自己醒来。
他闭目凝神,指尖微动,眸中银光一闪即逝,如夜虫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外日头升高,光线斜切进来,照在陈无咎肩头,晒得靛青布衣微微发烫。他的姿势没变,左手虚悬,右手搭在膝上,呼吸与洞内那人渐渐同频。
直到那人的喘息不再压抑,胸膛起伏变得自然,脸色也从青白转为灰黄,虽仍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陈无咎这才收手。
他退后两步,在靠壁处盘膝坐下,重新闭目调息。这一番施为耗不了多少力气,但他习惯每做一事之后都要静坐片刻,梳理气息,也理清念头。
他知道,这一停,行程至少耽误半天。
但他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响起一声轻咳。
陈无咎没睁眼。
那人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他喘了几口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你救的我?”
陈无咎点头,依旧闭目。
“多谢。”那人艰难地说,语气诚恳,没有试探,也没有掩饰,“我叫谢归,游方士,途经此地,遇上一头黑鬃兽,被扑了一爪……逃到这里,就撑不住了。”
陈无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不带怀疑,也不含热情。
“你运气好。”他说,“再晚半个时辰,血流尽了,我也救不了。”
谢归苦笑了一下,眼角皱起:“是啊,运气差的时候,连山里的畜生都能要命。”
他顿了顿,试着动了动左臂,疼得吸了口气:“你懂医术?还是修行上的手段?”
“都不算。”陈无咎说,“止血用药,驱毒用气。你会运功吗?试着把气沉进丹田,别乱冲。”
谢归依言闭眼,片刻后点头:“能走通……经脉没断,就是虚得很。”
“休息两天就能走。”陈无咎说,“我不在这儿等你痊愈,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石屑,准备离开。
“等等!”谢归急忙喊了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缓了口气,“我……我能问一下,你为何要救我?”
陈无咎停下脚步,没回头。
风吹进来,掀动他背后残剑的白布一角,铁锈簌簌落下几粒,混入尘土。
“你不该死在这种地方。”他说。
然后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适应片刻,才继续沿着兽径前行。草叶拂过裤脚,露水沾湿鞋面。他步幅略大,每一步都踩实地面,不疾不徐。
身后岩洞越来越远,最终被山势遮住。
但他知道,那个人活下来了。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念,不是出于算计,也不是为了回报。
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
鞋尖沾泥,边缘磨损,露出一丝麻线。这双鞋还能走很远。
他继续往前走。
山谷出口近在眼前,雾气已散,天光大亮。远处山岭起伏,林木苍翠,不见人烟。
他走出十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在追。
他停下。
转身。
看见谢归扶着洞口石壁,站在藤蔓之下,脸色苍白,左臂仍吊着破布条,整个人摇摇欲坠,却硬撑着没倒。
“你……”谢归喘着气,“能不能……等我几天?”
陈无咎看着他。
没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同行。”谢归似乎怕他误会,“我只是……欠你一条命。我想还。”
陈无咎沉默片刻。
然后点头。
“三天。”他说,“我在谷口南面三里处的老槐树下等。你能走到,就算你还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这一次,没有再停。
谢归靠着石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终于支撑不住,慢慢滑坐在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颤抖着,却笑了。
风穿过山谷,吹动枯叶翻滚,像一场无人见证的告别。
陈无咎走在前头,腰间玄铁链无声垂坠,未因动作而晃动。背上残剑依旧裹着白布,唯有剑柄末端露出一寸暗铁,被阳光照出冷光。
他依旧没有回头。
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