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祖祠屋檐,林大石还站在门槛内。昨夜没睡踏实,肋骨那处伤像被锈刀来回刮着,一喘气就抽得整条左臂发麻。他把腰间的木牌按了按,贴在皮肉上,温热还在,不烫也不亮,像是沉下去的炭火。
他望着村外。
东边山道起尘,不止一处。远处烟尘翻腾,十几股队伍顺着坡道往下走,有老有小,挑担推车,肩扛背驮。前头几支队伍举着白幡,布条子灰扑扑的,在风里飘得不成形。
村口岗哨吹响牛角号,两短一长。
林大石转身,对身后管事说:“开寨门,搬三口大锅到坪上,煮粥。”
管事愣住:“这……还没查过来历,万一……”
“他们带的是家当,不是兵器。”林大石迈步往外走,“我林氏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关门,是开门。”
他走出祠堂,脚踩黄沙地。焦土已铲净,新夯的墙基露出湿泥色。族兵列在道旁,有人握紧矛杆,眼神往远处瞟。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战刚打完,粮不够宽裕,伤员还躺着,再来几十上百张嘴吃饭,谁心里都打鼓。
但他不能犹豫。
寨门吱呀推开,吊桥放下。林大石独自走到坡下,站定。
第一支队伍走近,领头是个瘸腿汉子,拄着根烧焦的门闩当拐杖,背上背着个昏睡的孩子。他看见林大石,扑通跪下,额头磕进沙里。
“青岭张家,原住北沟,王氏破庄那晚逃出来的……我们没地方去了,求收留!”
身后人群跟着跪倒一片,哭声压着嗓子,断断续续。
林大石没让他们多跪。他抬手:“起来。愿守我林氏规矩的,灵田半亩,粥食三日,伤者进医棚,不问过往。”
他回头喊:“划地!十户一区,灶台统一搭在东坡背风处。”
立刻有人应声跑去安排。几个妇人抬出木桶,稀粥冒着白气。孩子被抱过去喂食,一口没咽下就哭出声。瘸腿汉子抖着手接过碗,指节发白,眼泪砸进粥里。
第二批来的是猎队残部,七个人,衣甲破碎,弓弦断了两根。领头的黑脸汉子单膝点地,声音粗哑:“黑石镇西岭猎户,王氏征丁时我们躲进深山,如今族灭,只剩这些人……愿为林氏巡山戍界,换一口饭吃。”
林大石看了他一眼:“你们杀过人?”
“杀过。去年冬,王氏逼交三成猎物,我们拦路反杀了押粮队。”
“那就不是软蛋。”林大石点头,“编入外围巡防,每日巡岭两趟,伤未愈的先歇三天。每人每月领灵谷一斗,伤好后可入工役队挣份额。”
汉子抬头,眼眶红了,只重重磕了个头。
第三批是三个零散户,两家姓陈,一家姓赵,都是附近小村逃难出来的。他们没敢靠近,远远蹲在路边,互相搀扶着。林大石走过去,问:“为什么不举白幡?”
年长的老陈抹了把脸:“怕您不信……我们是自己逃的,没跟任何势力结仇,就是地被抢了,屋被烧了,活不下去。”
林大石看着他脚上的草鞋,前头裂开,露出冻紫的脚趾。
“明天开始,村里修墙,缺人手。你若肯干,一天两个窝头,加一碗热汤。干满七天,给你划半亩地,自己盖屋。”
老陈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真……真的?”
“我林大石说话,从没收回过。”他转身,“都带进去,分粮食,安排住处。”
人陆陆续续安顿下来。村东空地冒出十几顶草棚,锅灶垒起,烟缕升起。孩子蹲在边上喝粥,大人围坐一圈,低声议论。
“听说前些日子八州联军围村,林家一个娃都没丢。”
“昨夜我亲眼见那穿银甲的小将军在校场练兵,才五岁,三十个壮汉听他调。”
“他们家有福气啊……祖坟冒青烟都不止一回两回了。”
林大石没再回祖祠,沿着新设的营区走了一圈。伤员进了医棚,有人包扎腿,有人敷药。巡防队开始轮岗,少年们拿着矛杆在西谷口列队。新来的猎户主动去修断墙,搬石头。
他走到议事厅前,刚踏上门槛,管事快步迎上来:“又来了支队伍,在村口等着,说是原黑石镇附属三族的残部,一共四十七人,带了两车旧械。”
林大石皱眉:“哪三族?”
“不清楚,只说曾依附王氏,王氏败后遭清算,族老死的死,逃的逃,剩下这些老弱。”
“让他们首领进来。”
片刻,三人走入厅内。中间是个灰袍老者,脸上有道刀疤,双手交叠在前,姿态不卑不亢。左右两人年轻些,绷着脸,手按在腰侧短刀上。
老者拱手:“青崖刘氏、南坞孙氏、北坪周氏残众,今率族人四十七口,携耕具十二副、铁器三担,求归附林氏,愿并族共治。”
林大石坐在主位,没动。
“共治?”他缓缓开口,“你是说,你们另立族老,议事与我平起平坐?”
“不敢僭越。”老者低头,“但求保留三族姓氏与祭祀权,子弟可入林庄体系,重大事务由贵方主导,日常自治。”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林大石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声:“你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靠我施粥活命,就敢谈‘共治’?”
老者脸色变了,却没退缩:“正因走投无路,才更需自保之权。若全数吞并,他日林氏变心,我们连哭都找不到祖坟。”
“有意思。”林大石站起身,踱到窗边,“我不答应‘共治’,但可以设‘客支’。”
他转身:“你们三族可保留姓氏,设临时族首一人,由我任命。住地划在西谷外围,不得私设武装。子弟愿入私军或工役队的,按功授粮,立功者可入籍主支。每年清明,准你们祭祖,但祭文须报备。”
老者愣住:“这……”
“不同意,现在就可以走。”林大石坐下,“没人拦你们。外面乱世,饿殍遍野,你们带着老小,能撑几天?”
沉默良久,老者缓缓跪下:“我……代三族应下。”
“不必跪。”林大石抬手,“起来吧。传令下去,增设流民营三处,专人统管。凡护我族幼弱者,皆可优先入籍。”
消息传开,村中气氛变了。不再是战后疲惫的压抑,而是某种悄然涌动的热气。新来的、旧的,都在动。
傍晚,林大石登上西谷瞭望台。这里地势高,能望见通往青溪县的山道。
夕阳将尽,天边一抹血红。远处山道上,几骑快马正疾驰而下,旗号卷着,看不清纹路,但马上人穿的是青绸短打,腰佩玉扣——那是李氏家仆的装束。
底下有村民看见,嘀咕起来:“那是去报信的吧?”
“咱们这儿人越来越多,李家会不会眼红?”
“怕啥,咱们打赢过八州联军,还怕一个县?”
林大石没说话。他盯着那几骑消失在山弯,许久,才对身边管事说:“西谷岗哨增为两班,少年戍卫队轮值照旧。夜里点双灯。”
管事点头记下。
下山途中,他低声问:“准备晒谷场,再搭三座棚。接下来,客人会越来越多。”
管事一怔:“要办大事?”
林大石没答,只把手放在木牌上。它还是温的,像埋在灰烬里的炭,随时能重新烧起来。
回到祖祠台阶,天已擦黑。村东营地亮起火把,新来的猎户在教少年们绑绳结;医棚里传出婴儿啼哭;西谷那边,新划的流民营地正在打桩,锤声咚咚,和着号子。
他站在石阶上,望着这片灯火。
三千口人,如今要加几百。墙要加厚,井要深挖,粮仓得扩建。战时攒下的灵谷不多,得尽快开新田。孩子们得有教习的地方,伤残的要有活路。
他没觉得累。
反而有种踏实感,像种子终于落了土,开始生根。
远处,最后一道余晖落在他胸前的木牌上,映出一道浅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