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战场彻底安静下来。林大石站在祖祠台阶前,脚边是烧焦的旗杆残片,远处焦土上白布盖着尸首,一队族兵正用长杆拨开断墙碎瓦,查看底下有没有压着活人。他左手按在肋骨处,那伤像是被钝器砸过,呼吸深一点就抽着疼,但他没坐下,也没回棚。
“担架队,往东坡走。”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磨刀石,“三个重伤的先抬去医棚,轻伤自己走,别占板子。”
几个青壮立刻应声,从废墟里翻出几块门板,绑上麻绳,抬人时脚步放得很慢。有个老妇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铁盆,往里面倒水泡湿布条,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木柴来回跑,把还在冒烟的草垛彻底浇灭。林大石扫了一眼,见没人偷懒,也没人抢东西,心下稍定。
他往前走了几步,踩在一块塌了的院墙上,站高了些,望向村东那片空地。那里已经立起十几根木桩,顶上搭着破布和车篷,歪歪斜斜,但能遮风挡雨。那是昨晚战前用来藏粮的旧场子,如今成了临时落脚点。
“老四!”他喊。
一个脸上带灰的中年汉子跑过来,裤腿撕了一截,露出膝盖上的擦伤。
“你带十个人,把西谷收回来的木料全搬过去,加宽三座棚子,每家至少一人有地方躺。布幔不够,就把战旗拆了,黑焰旗不动,其余的都剪开用。”
老四点头就要走,林大石又补一句:“让妇人们先挑干爽的地,老人小孩优先,咱们族里汉子睡外圈,守夜轮值照旧。”
“明白!”
人散开后,林大石慢慢走下断墙,靴底踩过碎陶片,发出咔嚓一声。他没停步,径直走向医棚。那是个用牛车围成的半圆,里面铺了稻草,伤员躺在上面,有的哼着,有的闭眼忍痛。一个赤脚大夫正拿剪子剪开一个汉子的衣袖,露出肩膀上的刀口。
“清点过了?”林大石问。
大夫头也不抬:“三十七个伤,九个重的,四个怕是撑不过今晚。药只剩半罐止血粉,灵谷糊还能熬两顿。”
“粮呢?”
“林仓边上那间小屋还存着三袋灵谷,灶台也完好,妇人们已经在煮粥了。”
林大石点头,转身朝村东走去。路上经过一处塌房,两个少年正合力拖出一具尸体,身上还穿着敌军皮甲。他停下,看了眼那张脸,年轻,嘴角发青,死前大概很疼。他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水囊解下来,放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到了村东,棚子已初具模样。十几个百姓围在一处,男女老少都有,衣衫破烂,脸上沾着灰。一个瘦汉抱着孩子,低声跟旁边人说:“我看还是走吧,这地方打完这一仗,下一次呢?谁保得住?”
话音刚落,人群一阵骚动。林大石已站上一处断墙,双手撑在膝上,看着底下的人。
“都听着。”他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开,“凡留在青莽村的,三日内必有屋住,五日内必有粮吃。我林氏一人不走,你们也不必逃。”
底下没人应声,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木料、布、粮,现在就有。今日搭棚,明日修墙,后天起夯土屋。伤的有人治,饿的有粥喝,死的有人埋。我不许你们走,不是强留,是信得过这片地,也信得过我自己。”
他顿了顿,扫过一张张脸:“昨夜那一战,不是我一个人打的。是你们递来的箭,是你们烧的火堆,是你们抬的伤员。你们不是外人,是同活同死的邻舍。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冻死饿死在这片地上。”
人群静了几息,然后有个老妇颤声问:“真……真有粥喝?”
“现在就有。”林大石回头,“送一碗来。”
一个穿粗布裙的妇人端着陶碗快步上前,热腾腾的灵谷粥冒着气。林大石接过,递给那老妇。
“喝吧,不限量,每天两顿,直到粮仓重建。”
老妇手抖着接过,低头啜了一口,眼泪忽然滚下来。旁边一个男人抹了把脸,瓮声说:“我留下。我家那两堵墙还能砌,不用你给工钱。”
“好。”林大石跳下断墙,“明早辰时,村东集合,修屋的、运料的、做饭的,各归其位。不来者,我不追;来了的,我保他吃饱穿暖,活出个人样。”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大声应下。几个原本收拾包袱的人,悄悄把包裹放下了。
林大石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到半路,老四追上来:“家主,俘虏那边吵起来了,说饿得受不了,要抢饭。”
“让他们饿着。”林大石脚步没停,“先饿两顿,再给水喝。愿意进屯田队的,记下名字;想走的,放他们出界,但不准带走一粒粮、一根箭。规矩不能破。”
“可有人骂你狠心。”
“骂就骂。”他冷笑一声,“他们抄我家时,可想过狠心?现在活着,是命大,不是恩典。”
回到祖祠前空地,已是午后。族人们陆续收工,脸上沾灰带汗,但眼神有了光。担架队回来了,医棚那边说又有两人熬不住,但多数伤员喝了粥,精神稳了些。火患全灭,死者登记册也写好了,共八十六人,其中林氏族人十九。
林大石让人敲响铜锣,召集族人在祖祠前列队。
“今日三件事,都办妥了。”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救人,灭火,收尸。你们没乱,没抢,没逃。我林大石,记在心里。”
底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残旗的声音。
“下面,论功。”他提高声音,“林二柱,昨夜背下五个伤员,从西谷爬回医棚,赐粗布一匹、灵谷半袋、皮甲一副,家人优先入棚。”
一个满脸烟灰的汉子出列,低头领赏。
“张阿婆,带三个媳妇熬了六锅灵谷粥,喂饱百人,赐布一匹、谷半袋,棚居靠前。”
老妇拄着拐杖出来,颤巍巍接下。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十人受奖。东西不多,但当众发放,人人看得真切。末了,一个裹着臂伤的年轻人挤出来,声音发紧:“家主,我昨夜守北岭,刀都砍卷了,为啥没名?”
林大石看他一眼:“你叫啥?”
“林三河。”
“三河,你伤不重,却没去抬人,也没去救火,蹲在哨岗等换班。功劳不在拼杀,而在有用。今日不分贵贱,只按先后。明日若再战,我第一个冲,你也敢跟上来,功劳记你头上!”
他说完,走下台阶,伸手拍了下对方肩膀。那人愣住,周围人笑了,气氛松了下来。
“都听清了?”林大石环视一圈,“林氏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谁厉害,是一起扛。今天歇一夜,明早开工。屋子要修,地要种,日子要过。”
人群缓缓散去。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默默点头。一个老卒走过来说:“家主,西谷最后那堆火,彻底灭了,没藏着人。”
“好。”林大石站在原地,望着祖祠前新立的木桩,上面符纸还在飘。
太阳偏西,他才往临时歇息的帐篷走。肋骨处疼得更厉害,走路时身子微斜。进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东的棚子已有炊烟升起,妇人们在分粥,孩子蹲着捧碗喝。医棚那边,伤员排着队等药。祖祠前,几个族人正用绳索拉起一块塌墙,喊着号子。
他没进去,靠在帐外木桩上,闭了会儿眼。
“家主,热水好了。”老四端来一碗。
“放那儿。”他睁开眼,“夜里加一班巡庄,东坡三棚各派两人,防野狗,也防人。”
“是。”
天快黑时,柳氏派来的一个小子跑来:“嫂子说,明早寅时就熬粥,多加水,够撑三天。”
林大石点头:“告诉她,照常,别省。”
夜风渐起,吹得帐帘晃动。他坐在小凳上,没脱鞋,也没躺下。腰间的木牌静静贴着粗布衣,不烫,也不亮。这一夜,没有天降机缘,只有人一砖一瓦地活着。
远处,最后一缕炊烟消散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