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依然平静。
谢长缨伏在那片矮灌木丛后，手按刀柄，目光紧锁着下游河湾处那道被晨雾笼罩的弧线。他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晨光从淡金色逐渐变成一片均匀的白亮，但河面上始终没有任何船影出现。他的指节在刀柄上慢慢收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河湾处的水面。
他开始察觉到某种不对劲——太安静了。那支被传信兵描述为“约三百人正在靠近清水渡”的队伍，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无论如何也该在一个时辰之内抵达河岸。即使他们在途中因任何原因耽搁了，河对岸也应该出现 scouts 的先行侦察或马匹饮水留下的痕迹。但对面河岸上连一声鸟鸣都没有。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和低矮的丘陵阴影如同一幅没有落款的画，静止而沉默，缺乏被活物介入过的痕迹。仿佛那条情报中描述的队伍从未存在过，而是一缕被凭空编织进晨雾中的线，钩织出一个等待某个人主动踏进去的错觉。
谢长缨没有动。他保持着那副伏击的姿态一动不动，让呼吸保持在最低频率，以降低自己对周围环境的热量和气流干扰，将听觉放到极限，越过那片虚假的河流寂静搜索着土壤和风向前端那些细微的线索。那些线索在常人听来可能只是风吹过草叶边缘的普通声响，但他在这条路上行进了太久，已经学会在风声中辨认哪些声纹是被刻意卷动的——他捕捉到了一段不连贯的断音。不是风，不是鸟，不是枯枝自然断裂，是某种金属部件在快速移动中与皮革摩擦产生的极细声音，被风裹挟着从河岸上游的方向传来。
他猛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清水渡那片空旷的河面，射向他一直没有重点关注的上游方位——一道流动的黑线正在那片起伏的丘陵之间迅速向他们这支守军的侧翼迂回包抄。那才是北燕那支队伍真正的动向，整整三百人的队伍，没有选择从最容易渡河的清水渡正面突破，而是利用那则假情报作为诱饵，将一名新上任的世子连同他手下那点残兵钉死在一段空旷的河岸上，等待侧翼的锤击彻底截断他们的退路。谢长缨在看到那道黑线的霎那只用了一息就完成了判断：来不及撤回长垒了。
他没有下令撤退，没有命令那支已经伏了良久、士气正在迅速流失的十人队调头撤回堡内重新整固防御。他起身半蹲，对侧翼的方向横掌切了一下，然后用一连串短促有力的手势代替言语向那十名燕北老卒下达了他的指令：收缩防线，放弃河岸，向那棵孤胡杨的方向交替掩护后撤，将战场从开阔地带转移到那棵胡杨林边界的边缘地形中，利用那棵孤胡杨粗壮的树干和周围零散的乱石堆作为掩体形成一道临时防线，利用那棵胡杨树形成的遮挡作为支点，把北燕那支迂回骑兵的冲击路线切出一道缝隙，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方位重新扎下去。他自己留在最后。
贺旗牌在他侧后方的一个土坎后伏着，看到了那个手势，也看清了那道从上游压下来的黑线，他没有说一个字的废话，立刻将命令低声传递下去。十名兵士迅速从河岸边缘的掩体中撤出，在晨光中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散兵线，向那棵孤胡杨方向收缩。
谢长缨没有跟随他们撤退。他蹲在原地，等最后一名经过他身侧的兵士撤出开阔地带后，伸手从靴筒中抽出那根从柳沟渡暗室中携带出的引火管，用火镰迅速点燃。干燥的油布和草屑被火星触及的瞬间蹿起一股带着浓烟的赤黄色火舌，他没有将那道光和目标径直暴露在开阔的河岸上空，而是迅速旋身将它们塞入早已准备好的一丛半干的荆棘下方。那丛荆棘被点燃后迅速引燃了周围一片枯草和灌木，在河岸上升起一道快速蔓延的烟幕，灰黄色并混着草籽燃烧的特殊气味。烟幕在那道迂回黑线的前方视线与他们这支戍守小队撤退路线之间竖起一道暂时的屏障，遮挡住对方的视线至少一到两次呼吸的时间。
他掷出那道火舌的同一瞬间侧身避过一支从烟幕中破空而来的流矢——那支箭贴着他的肩甲边缘掠过划破了他上臂的衣袖，灼热的气流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微红的擦痕。他没有低头去看那道擦痕，借着烟幕的掩护迅速弯腰向那棵孤胡杨的方向撤去。那棵胡杨树粗壮的树干在他面前几丈处逐渐变得清晰，贺旗牌和那十名兵士已经在树后和周围的乱石堆中完成了临时布防，正等待着他到达那道防线之后发出新的指令。
谢长缨落在那棵胡杨树后时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河岸上那道由他亲手点燃的烟幕正在晨风中慢慢飘散，露出烟幕后方那道已经逼近河岸边缘的骑兵轮廓。马蹄踏过河滩时溅起的碎石和水花划出一道散开的弧线，而那道弧线的顶端，正对着他此刻据守的那棵孤胡杨所在的位置。没有退路了。
他用左手稳住刀鞘以右手缓缓将那柄青锋刀从鞘中拔出，刀身在晨光泛着一层被他沿途反复磨砺出的冷冽光泽，像一痕刚刚被唤醒的薄冰，在那片被晨光切割开的河岸上短暂地闪了一下。他横刀站在那棵孤胡杨的阴影边缘，抬起头望着那支已经突破河岸烟幕、朝他们所在位置快速逼近的骑兵队伍，开口说出了他接任燕北防务之后，在那十名守在残缺防线上的兵士们面前说出的第一句清晰军令：“燕北的防线不需要世子，需要的是能挡住来犯之敌的一道墙。这道墙的起点就是这里。”
他没有等身后那些兵士回应。他收拢刀锋，举起右臂，然后向那道正在接近的骑兵潮猛然劈下。那道手势落下的同一瞬间，十名燕北老卒从乱石堆和胡杨树根后的掩体中同时暴起，将手中积攒了大半辈子的第一波箭雨与愤懑一同送入了那道正在快速逼近的黑线前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