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赵恒的证词
书名:九幽黑塔:矿奴开局横扫诸天 作者:人间逍遥侠 本章字数:5349字 发布时间:2026-05-26

第十九章 赵恒的证词


账册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陆沉翻来覆去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账册上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写在后面的小字,像矿道里的碎石一样堆在他脑子里,一块叠一块,随时可能塌下来。他翻了个身,把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黑塔的脉动。塔身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一些,脉动也慢了几拍,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烦躁,刻意放慢了节奏。他用神识探了一下第二层的封印台,那团黑暗又大了一圈,边缘已经越过了封印台的中心线,朝着另一侧蔓延。还在发光的符文只剩不到四分之一了,那些符文的光芒很弱,像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灭。他算了一下,最多还有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封印就会彻底失效。到那时候,这团黑暗会从封印台上冲出来。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彻底消除它的方法,那本残卷上没有写,写残卷的人也不知道。他要自己找。


他把手放下来,坐起来。


天还没亮,宿舍里很暗。钱大壮的呼噜声从对面铺位传来,比昨天轻了一些,可能是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了。孙猴子的床空着,他今天值早班,卯时不到就去药圃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周平还在睡,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很匀。他的枕头下面压着那本《基础药理》,书角露在外面,被月光照得发白。陆沉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钟,确认周平没有在装睡——他的呼吸节奏太均匀了,装睡的人呼吸会轻,但不会这么匀。


陆沉穿好鞋,把匕首从腰后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刃口还利,昨天在油石上蹭过了。他把匕首插回去,把火球符和黑色符箓从鞋底抽出来,在手里翻了翻,又塞回去。符箓的纸已经皱了,边角起了毛,但上面的朱砂纹路还在,颜色没褪。他把黑塔隔着衣服贴好,系紧腰带。然后把枕头下面的三样东西——账册、信、令牌——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怀里。破布是昨天从废料间拿的,灰色的,上面有药渣的印渍,闻起来有一股酸味。他把布包塞进衣服最里层,贴着黑塔。黑塔的温度比布包高,隔着布能感觉到。


出了宿舍,天边刚有一丝亮。月亮还在,挂在西边的山脊线上,又薄又白,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腥味,昨晚又下了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光。陆沉沿着小路往食堂走,脚步不快不慢。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找赵恒。


赵恒今天没有去食堂。


陆沉在食堂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从卯时等到卯时三刻。食堂里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老吴头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饭盒,走路的时候饭盒叮叮当当响。小王来了,换了一双新鞋,黑色的布鞋,鞋底很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老孙来了,今天走路比昨天顺一些,左腿没那么跛,可能是吃了药。周平也来了,端着一碗粥,坐在角落里,一边喝一边看书,书还是那本《基础药理》,翻到了后面几章。赵恒没有来。


陆沉端着碗走进去,打了粥和馒头,坐在角落里,把碗里的粥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想。赵恒不是不来食堂,是不敢来。他知道陆沉会来找他,他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堵住,怕被人看到他和一个杂役说话,怕传到张昊耳朵里。怕的人会躲,躲的人会选一个没人的地方待着。没人的地方——宿舍。赵恒的宿舍在外门弟子居住区的最里面一排,最角落的一间。那间宿舍只住他一个人,因为没人愿意和他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人,连室友都不想靠近他,怕沾上晦气。


陆沉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咽了。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嚼的时候牙床发酸,但他没有停。他需要体力。今天可能会有什么事发生,他不确定,但不确定的事就要做好准备。在矿脉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镐下去会碰到什么——可能是灵石,可能是塌方。你不能因为不确定就不下镐。


站起来,端着碗走到门口,把碗放在回收桶里,然后转身朝着外门弟子宿舍区走去。


外门弟子宿舍区比杂役宿舍区大得多,也规整得多。一排一排的青砖房,每排八间,每间住两个人。门前是一条石板路,路边种着冬青树,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绿色的柱子。路面被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灰尘,连石板缝隙里的草都被拔掉了。拔草的人不是杂役,是外门弟子自己。外门弟子每周要轮流值日,扫自己门前的路,拔自己门前的草。不扫会被扣分,扣分了会影响年终考核,考核不通过会被降为杂役。所以他们扫得很干净,比杂役还干净。


陆沉走在这条路上,感觉自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的衣服是灰色的,杂役的衣服;他的鞋是破的,杂役的鞋;他的手上有茧子,杂役的手。路过的外门弟子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看了的人目光也是散的,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一个挡路的物件。在他们眼里,杂役和扫帚没有区别,都是工具。工具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认识。工具用完了放回去就行。


他走到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一间。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敲了三下。不重不轻,每一下间隔两秒。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里面有呼吸声,很轻,很急,像一个人在憋着气。赵恒在里面,他不想开门。


“是我。”陆沉说。声音不大,只够门里面的人听到。


沉默。呼吸声更急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很轻,很碎,像老鼠在墙角跑。门开了一条缝,赵恒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没睡好。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他穿着昨天的衣服,领口敞开,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在牢房里关了一夜没睡的囚犯。袖子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粥还是口水,干了以后变成深褐色。


“你来了?”赵恒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面糊了一层东西。


“进去说。”


赵恒把门打开,让陆沉进去,然后把门关上,反锁了。门锁是铁的,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没叠,乱糟糟地堆在床尾。枕头上有口水印,干了以后留下一个深色的圈。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粥已经凉了,馒头一口没动。粥碗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皮上写着“青岚宗弟子守则”。书翻开了一半,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又划掉了。划掉的字迹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破洞的地方能看到下面的桌面。


陆沉没有坐。他站在桌子旁边,把怀里的破布包掏出来,放在桌上,打开。账册、信、令牌,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赵恒看到账册的时候,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灰不是晒黑的灰,是血液从皮肤下面退走以后留下的灰。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抖个不停。他看着账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停在“赵恒,封口费,五两”那一行上,指节发白,像是要把纸戳穿。那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他认得自己的字迹。写那行字的时候,他在张昊的书房里,笔尖蘸的墨太浓了,写出来的字又黑又粗,像一根根木棍戳在纸上。他当时想重写,张昊说不用了,看得懂就行。张昊不在乎字写得好不好,他只在乎账记对了没有。


“这本账册,”赵恒的声音在发抖,“你从哪里拿到的?”


“议事堂。张昊的暗格里。”


赵恒闭上了眼。他的眼皮在跳,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是在做梦。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把账册合上,推回到陆沉面前。他推的时候手在抖,账册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歪了。他没有扶正。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在宗门长老面前,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张昊怎么让你伪造证据的,怎么在执法堂上作伪证的,怎么把陆沉从青岚宗押走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


赵恒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账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一些。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长老们不会信我。”


“账册会帮你作证。老孙会帮你作证。周平也会。”


赵恒抬起头,看着陆沉。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陆沉没见过——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深渊,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跳。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在动,像是在咽口水,又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


“你是陆沉。”赵恒说。这一次不是问句。


陆沉没有回答。他把账册、信、令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布包的结打得很紧,他系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抖。


“陆沉已经死了。你亲手把他送到矿脉里的,你比我清楚。”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比武大会最后一天,议事堂的守卫最少。你需要在明天站出来。不是帮我,是你欠他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没有声音。赵恒没有叫他,没有追出来,没有说话。宿舍的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去,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那本《青岚宗弟子守则》翻到了最后几页,页脚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一个正在招手的人。


陆沉走在回丹房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他从怀里把白瓷酒壶摸出来,在手里转了转。老孙的骨灰在里面,沙沙的,像装了半壶细沙。他把酒壶塞回去,又摸出那块木牌。“东市周记”四个字在木牌背面刻得很深,摸上去有棱角。他把木牌翻过来,看正面那个符号——圆圈套着三角形,三角形套着点。他把木牌贴在额头上,想了想。这个符号他在哪里见过?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他自己的记忆里也没有。但他觉得眼熟,像是在某本古籍的插图里见过,又像是在矿脉的岩壁上见过。


矿脉的岩壁上有很多符号,不是人刻的,是天然的纹路。有些纹路看起来像字,像画,像符号。他在断岩区的那面青色断崖上见过类似的图案——不是完全一样,是相似。圆圈、三角形、点,三个元素,排列的方式不同。断岩区的那面断崖上,有一个图案是三角形套着圆圈,圆圈里有一个点。顺序不一样,但元素一样。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大自然随意形成的纹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纹路太规整了,规整到不可能是天然的。是有人刻上去的。刻的人用的是很细的工具,刻痕很浅,被风化和水蚀磨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也是凑近了才看到的。因为黑塔的感应告诉他那面断崖深处有灵石,他把脸贴上去听岩层里的回声,才看到了那些纹路。


他停下来,站在路边,把木牌举到眼前。断岩区的那面断崖,是他从幽冥矿脉逃出来之前最后挖灵石的地方。那面断崖上的岩石是青色的,比别处的石头硬得多。黑塔的感应告诉他那面断崖深处有灵石,但灵石很少,嵌在很深的位置。他挖了十块,花了比平时多两倍的力气。那面断崖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木牌上的符号出现在那面断崖上,不是巧合。东市周记,和幽冥矿脉深处的断崖,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但他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信息不会浪费,总有用到的时候。


回到丹房,老吴头已经在铲药渣了。今天丹炉用得少,只有两个炉子烧过,药渣不多。老吴头铲得很慢,一铲一铲的,像是在磨时间。他的耳朵今天似乎好了一些,陆沉走到他身后他听到了,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今天来晚了。”


“吃了口饭。”


“早饭要按时吃,不吃早饭干不动活。”老吴头把铲子往桶里一插,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褂子,蓝色的,领口很紧,勒着脖子,他时不时用手扯一下领口。“你那边的药渣铲完了吗?”


“铲完了。”


“那帮我把这几个桶拎到废料间去。”


陆沉拎起药渣桶,走出丹房,穿过院子,走进废料间。他把桶放下,把门关上,蹲在墙角,把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按住黑塔,用神识引导灵气流入封印台。黑塔贴在皮肤上,温热,脉动稳定。药渣里的灵气还是那些,浑浊的,黏稠的。黑塔吸收得很慢,每一丝灵气都要在塔身里转好几圈才能流进封印台。他闭着眼,等着。灵气从指尖流入黑塔,黑塔的温度升高了一点,脉动也快了一点。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在把那团黑暗往后推一点点,推不动,但能拖住它,不让它长那么快。


他从废料间出来,在院子里遇到了老孙。老孙今天没有去药材库,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很亮,照得他眯着眼。他听到陆沉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去外门了?”老孙问。


“去了。”


“找赵恒?”


“找了。”


老孙低下头,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着陆沉。他的眼睛被太阳照得发红,眼角有泪痕,不是哭过,是被光刺的。人老了以后眼睛容易流泪,风吹一下流,太阳晒一下也流。老孙的眼角常年是湿的,他用袖子擦,袖子那一块永远是湿的。


“他怎么说?”


“他还没说。”


“他会说的。”老孙把手里的一样东西塞给陆沉,是一个纸团。纸团很小,揉得很紧,像一颗药丸。纸的颜色发黄,边角卷起来了,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赵恒让我转交的。他说他不敢当面给你。”


老孙转身走了。他的左腿今天跛得厉害,走一步歪一下,走一步歪一下,像是腿上的旧伤又犯了。陆沉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把纸团展开。纸是赵恒宿舍桌上那张纸,上面被划掉的字还在,新的字写在划掉的字的旁边。字迹很潦草,比账册上的潦草得多,像是写的人在发抖。纸的正面写满了划掉的字,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些笔画——竖,横折,撇,捺。像是写了“我”“怕”“不”之类的字。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写的字在纸的背面,只有一行。


“明天午时,演武场东看台。我会去。我会说。”


陆沉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纸团被他攥得变了形,纸纤维挤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把纸团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纸的纤维在嘴里散开,像一团湿棉花,没有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刮喉咙。


作者有话说:

赵恒终于松口了。明天午时,演武场东看台。感谢追读,方便的话点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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